深秋的北城,早已褪去了最后一丝温柔的暖意。
凛冽的寒风卷着枯枝碎叶,穿梭在城市的街巷之间,带着穿透肌理的刺骨凉意,丝丝缕缕浸透人的骨缝。
白昼短暂得仓促,暮色总是早早倾覆,厚重的夜幕沉沉压整座繁华都市,霓虹初上,却衬得高端别墅区的街巷愈发寂静荒芜。
入夜之后,风势愈发汹涌。
冰冷的晚风一次次狠狠拍打着独栋别墅的全景落地窗,玻璃震颤,发出沉闷又压抑的砰砰声响,像极了心底无处安放的躁动与惶恐,在死寂的夜色里无限放大,本该是温暖热闹的居所,此刻却死寂得令人窒息。
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层高极高的客厅没有开灯,只在二楼书房的位置,透出一圈暖黄柔和的灯光。
穆瑞恩端坐于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身形的单薄清瘦。

他微微垂着修长的眼睫,专注地盯着桌上堆叠如山的高中习题册。纤长白皙的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骨节匀称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在暖光灯的映照下,透着一层易碎的通透感。
笔尖划过雪白的纸面,发出均匀细碎的沙沙声响,轻缓、单调,成了这座死寂别墅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时针悄然指向深夜十一点。
北城的深夜万籁俱寂,窗外的风声渐缓,却依旧带着深秋彻骨的寒凉。
穆瑞恩保持着刷题的姿势,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有挪动分毫。
眼底早已泛起淡淡的酸涩,太阳穴隐隐发胀,疲惫层层堆叠,可他却不敢停下。
只有埋首题海,让繁杂的公式、冗长的题目填满所有思绪,他才能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落寞与酸涩,才能不去回想那些辗转难眠的心事,不去触碰那场破碎难堪的告白。
三个月过去了…
自从那场鼓足毕生勇气的告白被冰冷拒绝,自从那个温柔护他两年的人彻底收敛所有偏爱,穆瑞恩就彻底习惯了这样极致的安静。
他习惯了清晨醒来,偌大的别墅只有自己一人;习惯了一日三餐,对着空荡荡的餐桌独自进食,温热的饭菜慢慢变凉,一如他日渐沉寂的心意;习惯了深夜独坐书桌,与习题和夜色为伴,熬过漫漫长夜;习惯了守着这座装满两人过往的房子,日复一日,等着那个永远不会主动回头、不会主动温柔待他的人。
曾经温柔耐心、事事纵容、处处护他的王全,变得疏离、克制、冷漠。
他开始频繁出差,常年忙碌,刻意减少回家的次数,刻意避开所有独处的机会,刻意收敛了所有曾经独属于他的温柔。
偌大的别墅,从此成了一座华丽的牢笼,困住了念念不忘的少年,困住了一场无人回应的告白。
思绪翻涌间,穆瑞恩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颤动,压下眼底翻涌的潮湿与酸涩。
他侧脸线条干净青涩,少年感十足,眉眼温顺干净,看着乖巧又柔软,可那双澄澈的眼底深处,却藏着独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执拗与偏执,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委屈。
他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收回纷飞的思绪,重新聚焦眼前的习题。
不能想了。
越想,越疼,越卑微,越无力。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无论如何克制,都挥之不去。
就在他沉下心神,准备继续刷题的瞬间,桌角静置的手机,骤然打破了满室静谧。
尖锐急促的铃声突兀响起,音量极大,猝不及防,狠狠撕裂了深夜死寂的氛围,刺耳得让人心头一震。
突兀的铃声回荡在空旷的别墅里,层层回响,格外骇人。
穆瑞恩捏笔的指尖骤然一顿,笔尖重重顿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浓黑的墨点。
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顺着脊椎瞬间攀爬蔓延,瞬间包裹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个时间点,深夜十一点,早已过了正常联系的时间。
熟悉他的人,从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扰。
尤其是别墅里的佣人早已下班返乡,平日里极少主动联系他。
强烈的不祥预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微微发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近乎慌乱地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来电备注果然是家里的老佣人张姨。
张姨跟着王家多年,沉稳细心,处事稳妥,若非天大的急事,绝对不会在深夜贸然打电话打扰。
穆瑞恩指尖微微发颤,迅速划开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张姨近乎崩溃颤抖、破碎哽咽的声音,字字泣血,带着极致的恐慌与焦急,狠狠砸在穆瑞恩的耳膜上,砸得他心口骤然发慌。
“小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先生今晚外出应酬,被对手公司的人强行缠上去去了城西私人会所!那群人根本不是真心谈合作,全是心怀不轨!”
“刚刚偷偷跟着的司机给我打电话,说那群人趁先生不备,在他的酒里掺了烈性迷药!药量很重,是专门害人的!”
“他们就是故意的!想借着酒局下药,毁掉先生的名声,拿捏先生的把柄,打压王氏的产业啊小少爷!”
“司机不敢贸然上前,怕打草惊蛇激怒对方,只能偷偷给我报信,现在没人敢帮先生,只有您能去了!”
“那群人心思歹毒,会所鱼龙混杂,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啊!”
“嗡——”
剧烈的耳鸣瞬间席卷穆瑞恩的整个大脑。
一瞬间,他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轰然作响,浑身温热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四肢百骸骤然坠入冰窖,凉得彻骨。
指尖的手机微微晃动,屏幕的光映着他骤然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
刚刚还萦绕在心头的习题压力、心底的委屈酸涩、告白被拒的难堪与落寞,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尽数被清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脑海里,自始至终,只剩下一句滚烫又冰冷的话——
王全出事了。
十六岁的少年,瞬间丢掉了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小心翼翼。
什么被拒绝的难堪,什么爱而不得的心酸,什么遥遥无期的等待,在王全的安危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不上深夜的寒凉,顾不上陌生混乱的成人场所,顾不上两人如今疏离尴尬的关系,顾不上所有的胆怯与卑微。
只要王全有事,他永远义无反顾。
穆瑞恩慌乱地扔掉手中的笔,黑色水笔滚落桌面,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手胡乱抓过玄关衣架上挂着的单薄外套,深秋的深夜,寒风刺骨,可他根本来不及顾及冷暖。
手指抖得厉害,连简单的穿衣动作都变得笨拙慌乱,指尖僵硬颤抖,险些连手机都拿捏不住。
他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只是胡乱将口袋里仅剩的一点零钱揣进兜里,甚至来不及弯腰穿稳脚上的拖鞋,趿拉着鞋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温暖的书房,冲出暖意残存的别墅。
刺骨的冷风瞬间迎面袭来,狠狠拍打在他稚嫩的脸庞上,灌入他单薄的衣衫,冻得他浑身发抖,皮肤瞬间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他半点感知不到寒冷,满心满眼只剩下极致的惶恐与焦急。
整座别墅的温暖与安稳被彻底隔绝,他一头扎进了深秋深夜无边的刺骨冷风之中。
深夜的北城主干道早已褪去白日的车水马龙,街道空旷萧条,路灯昏黄孤寂,一排排延伸向漆黑的远方。
零星的车辆快速驶过,转瞬即逝,街道冷清得令人心慌。
凛冽的晚风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刮在少年细腻的脸颊上,生疼刺骨。
穆瑞恩站在路边,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他却丝毫不在意脸上的刺痛与周身的寒凉。
他踮着脚尖,伸长脖颈,焦灼地望向车流驶来的方向,眼底盛满了惶恐与不安。
掌心紧紧攥着手机,冷汗层层浸透,湿漉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砰砰作响,剧烈得几乎要冲破他单薄的胸腔。
他从小怕黑,怕陌生的环境,怕鱼龙混杂的人群,可此刻,所有的恐惧都被更深的惶恐覆盖。
他不怕深夜独行的黑暗,不怕荒凉无人的街道,不怕混乱复杂的成人会所。
他唯一害怕的,是晚一步。
怕晚一秒,那个护他两年、救他于深渊、予他全部温柔的男人,会受到半点伤害,会被那群卑劣小人肆意算计、肆意折辱。
他不能接受,分毫都不能。
他站在寒风凛冽的路边,焦灼地等待着,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每一秒煎熬,都在无限放大他心底的恐慌。
深夜的出租车本就稀少,他在寒风里伫立、张望、挥手,拦了足足十几分钟,手脚冻得僵硬发麻,终于拦到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他身前,车灯照亮他惨白慌乱的小脸。
拉开车门的瞬间,暖意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刺骨寒风形成极致反差。
穆瑞恩弯腰坐进后座,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早已不受控制地泛红,眼底蓄满了隐忍的湿意。
他声音剧烈发颤,带着无法掩饰的慌张与哀求,看向前方的司机,字字恳切:“师傅,麻烦您快一点!麻烦您尽量开快!去城西私人会所,求求您,越快越好!”
司机见少年神色慌张、眼眶通红,语气急切,不敢耽搁,立刻应声踩下油门,车子瞬间疾驰而出,冲破夜色。
一路疾驰,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
车厢内安静无声,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
穆瑞恩蜷缩在后座,脊背紧绷,双手死死攥紧衣角,力道极大,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指尖微微颤抖。
他垂着眼,长长的眼睫不停颤动,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焦灼、惶恐与无助。
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张姨的话,不断脑补着各种糟糕可怕的画面,心脏被揪得生疼,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无数次在心底默念,不会有事的,王全不会有事的。
可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没有消减。
王全这一生,素来清白自持,理智克制,步步谨慎,从未与人结下私怨,却偏偏身处商场漩涡,免不了被人恶意针对、不择手段地算计。
那些人为了利益,不择底线,卑劣龌龊,什么阴毒的手段都做得出来。
一想到那个清冷自持、骄傲矜贵的男人,此刻正深陷险境,被人恶意下药,被人肆意算计,穆瑞恩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近乎窒息。
一路颠簸,一路焦灼。
十分钟的车程,于他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
车子最终缓缓减速,停在了北城闹市区最深处、最隐秘的城西私人会所门口。
这里与冷清的别墅区截然不同,是北城最奢靡繁华的夜色聚集地。
夜色迷离,霓虹肆意闪烁,五彩斑斓的灯光交错摇晃,刺眼夺目,暧昧又糜烂的光影铺满整片街区。
会所门口人来人往,车流不息,衣冠楚楚的成年人三三两两结伴出入,鱼龙混杂,人声嘈杂,处处充斥着成年人世界的奢靡、荒唐与浮躁。
浓郁厚重的烟酒味、奢靡昂贵的香水味、混杂着各类饮品的气息,随风弥漫在空气里,浑浊不堪,刺鼻熏人,处处透着成年人名利场的虚伪、荒唐与不堪。
这里是成年人的博弈场,是名利与欲望交织的泥潭,是十六岁干净纯粹的少年从未踏足、也从未接触过的浑浊世界。
稚嫩单薄的少年站在奢靡喧闹的会所门口,一身干净简单的休闲卫衣,眉眼清澈干净,周身带着未脱的少年青涩,与周遭糜烂浑浊的氛围格格不入,单薄孤寂的身影,看着格外突兀,格外让人心疼。
张姨的消息太过仓促模糊,只知道人在会所,却没有准确的包间号码。
偌大的私人会所,楼层众多,包间无数,走廊纵横交错,错综复杂。
没有任何捷径,他只能一间间找,一步步寻。
穆瑞恩咬着发白的下唇,压下心底的局促与不安,攥紧手机,抬步走进了灯火迷离的会所。
内里暖气充足,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凉。
他沿着长长的走廊,一间间张望,一扇扇查看。
耳边是嘈杂的喧闹声、碰杯声、嬉笑打闹声、暧昧的低语声,杂乱刺耳,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眼前是昏暗迷离的灯光,暧昧奢靡的装饰,往来皆是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的成年人,每一个人都带着虚伪的笑意,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与欲望。
少年低着头,快步穿梭在走廊之间,不敢抬头张望,心底只有一个执念——找到王全,带他离开这里。
他不知疲倦地奔跑、寻找,一层一层楼梯攀爬,一条一条走廊穿梭。
手心布满冷汗,双腿早已发酸发软,呼吸急促紊乱,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疲惫、紧张、惶恐层层叠加,可他不敢有半分停歇。
不知跑了多少层楼,找了多少条走廊,看了多少扇紧闭的房门。
就在他双腿发麻、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走廊尽头,一间包间的房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狭窄的缝隙,里面隐隐传出凌乱的动静。
熟悉的气息,隔着门缝扑面而来,让他骤然顿住脚步。
是王全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哪怕混杂在浓重的烟酒味中,他也能瞬间精准捕捉。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