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顺天府外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泥点子混着血腥味,漫得满街都是。
沈砚缩在墙角的破麻袋后面,后背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湿冷的布衫贴在皮肤上,疼得她指尖都在打颤。
三天前沈家满门抄斩的告示还贴在城门洞子上,她爹沈敬之的名字被朱笔打了个血红的叉,下面写着“通敌叛国,株连九族”六个大字。
她靠着装死从刑场上爬出来,一路躲躲藏藏到现在,身后的追兵已经跟了三条街,靴底踩在积水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巷口传来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刚才还看见往这边跑了,仔细搜!首辅大人有令,沈氏余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着了赏银百两!
沈砚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抬头就看见巷口停着一顶乌木官轿,周围站着十几个带刀的护卫,轿帘垂着,也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
追兵的声音已经到了巷子中间,她咬了咬牙,捂着伤口冲过去,没等护卫反应过来,一把掀开轿帘就钻了进去。
轿子里燃着淡淡的松香气,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雨腥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男人穿着绯色官袍,腰上系着玉带,正垂着眼翻手里的奏折,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墨玉笔,眉峰冷得像落了霜。
是谢珩。
沈砚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整个大靖谁不知道,当朝首辅谢珩,是亲手办了沈家通敌案的人,她爹的斩立决批文,就是他亲自递到御案上的。
外面的护卫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了轿帘外面。

大人!有刺客!
沈砚后背抵着轿壁,伤口被硌得生疼,她看着眼前这张冷冰冰的脸,手指慢慢摸到了袖筒里藏的短刀。
大不了拼了,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谢珩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沾着血的衣摆上,又扫过她紧紧攥着刀柄的手,神色没半点波澜。
哪来的刺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轿帘外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是本府半路捡的远房表妹,受了点惊,你们瞎嚷嚷什么。

沈砚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话。
巷口的捕头已经追了过来,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

谢大人!卑职奉命追捕沈家余孽,刚刚看见人往这边跑了,不知大人可有看见可疑人物?
沈砚的后背绷得更紧,短刀已经抽出来半寸,刀尖对着谢珩的方向。
他要是敢出卖她,她就算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在他身上捅个窟窿。
谢珩抬眼扫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指尖擦过她的脸颊,把她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很凉,碰得她皮肤一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本府轿子里只有本府的表妹,哪来的什么余孽。怎么,李捕头是觉得,本府会私藏罪臣余党?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例行公事,打扰大人了,卑职这就去别处搜!
脚步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也消失在巷子尽头。
轿子里静得只剩外面的雨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砚刚要收回刀,手腕忽然被谢珩攥住了,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手腕骨都快要碎了,短刀“当啷”一声掉在轿板上。
沈家的遗孤,沈砚?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抬眼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既然认得我,刚才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谢珩松开她的手腕,拿起旁边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她脸颊的手指,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交出去,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俯下身,逼近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松香气混着一点墨味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敬之当年对我有“恩”,我怎么舍得让他的独女,就这么死在阴沟里。

沈砚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爹当年怎么瞎了眼,会提拔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少假惺惺!我沈家的案子就是你办的,我爹是不是你害死的?

谢珩低笑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点痒意。
是又怎么样。你现在落在我手里,想报仇,就得听我的。

他抬了抬眼,轿帘外的护卫应声掀起帘子,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丞相府的朱红大门就在不远处,门口的灯笼亮得晃眼。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出去,自己去找那些捕头送死。要么,跟我进府,做我的贴身侍女,我给你机会,慢慢查你家的案子。

沈砚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后背的伤口还在疼,袖筒里的短刀已经被他搜走了,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她咬了咬牙,刚要开口,就看见谢珩的袖口动了动,一张熟悉的银票露了出来。
那是她爹的私印,右下角还有她小时候调皮,用朱砂点的小红印。
这张银票,明明当天她爹是交给了送信的亲信,说要送去边关给驻守的将军,怎么会在谢珩手里?
沈砚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