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江雾洱与姜添的《霸王别姬》。
后台换装间里,木木墩几乎是手脚并用把江雾洱塞进了那套虞姬的戏服里。
“快快快,时间来不及了!”
江雾洱抬眼看了一眼自己,愣了两秒。
妆容也被重新描过,眼尾勾了一抹胭脂红,唇色比先前更深几分,整个人从清冷月白瞬间切换成了浓烈如火的绝色。
“这也太……浓了吧。”她低声说。
“浓什么浓!”木木墩把她往台口一推,“虞姬不浓谁浓!”
两束追光缓缓亮起,一左一右,从侧幕延伸至舞台中央。
姜添先一步走出来。
玄色长衫换成了霸王靠,黑金交错的鱼鳞甲片层层叠叠,肩甲处绣着暗金兽纹,腰悬长剑,披风垂地。
他没戴口罩,取而代之的是半张霸王脸谱面具,眉骨处描着金线,只露出那双清冷如霜的眼。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霸王靠!!这是京剧的行头吧??”
“姜添这身太绝了,气吞山河啊!!”
“我腿软了,谁扶我一下。”
另一侧,江雾洱缓步而出。
月白长裙换成了一袭水红,广袖流仙裙,腰间系着同色宫绦,垂下一截流苏。发髻高挽,簪一支点翠凤钗,眼尾的碎金换成了殷红的胭脂,从眼尾斜斜向上晕开,像一抹将落未落的霞。
她没戴面具,但同样覆着那层银色口罩。
然而水袖一甩,身段一亮,那股子虞姬的哀艳与决绝,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雾洱这身!!虞姬本姬!!”
“水袖!!她会甩水袖!!”
“我哭了,虞姬和霸王,这是什么神仙选角。”
两人站定,相隔半步。
姜添拔剑,剑尖指天。
江雾洱水袖一甩,缠上剑柄,又轻轻松开。
前奏是京胡与琵琶的交织,凄厉又缠绵,像垓下四面响起的楚歌。
姜添先开口,用的是霸王腔,浑厚沉郁,带着末路英雄的不甘与悲怆: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的声线本就清冽,此刻压低了共鸣,嵌进霸王的躯壳里,唱出了一种“天要亡我,我却放不下你”的苍凉。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荧光棒轻轻磕碰的声响。
江雾洱抬眸。
那双被胭脂晕染的眼,隔着银色口罩望向他,水袖翻飞,身段如风中残荷,凄美决绝。她开口,戏腔清亮如裂帛,却字字带着泣血的柔:
“汉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这是虞姬和项羽的绝唱。
她的声音一寸寸低下去,像花瓣从枝头打着旋儿坠落,悲戚中裹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唱到最后一句“贱妾何聊生”时,江雾洱微微偏头看向姜添,水袖轻抬,掩住半张脸,眼波流转间,那一抹胭脂色浓得像要滴出血来。
姜添向前迈了一步。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缓缓递向江雾洱。
那个动作又稳又慢,像是在完成一场蓄谋已久的邀请。
江雾洱看着那只手,水袖下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最终她把手放了上去。
姜添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力道不重,像怕捏碎一样。
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刚才更沉、更哑。
“虞姬——”
“浮生朝夕——”
“我执方寸——”
“护你岁岁无虞——”
这一句是改编的,原词里没有。台下懂行的老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尖叫声差点掀翻会场。
江雾洱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回唱。
“霸王——”
“人海相逢——”
“我携风月——”
“伴你岁岁长安——”
两人同时收声,水袖与蟒袍在灯光下交叠。
姜添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最后一段,两人齐声合唱。
“我心中你最重——”
“我的泪 向天冲——”
“来世也当称雄——”
“归去斜阳正浓——”
姜添忽然松开麦,就着握手的姿势,将江雾洱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动作很轻,很稳,像霸王在乌江边最后的庇护。
江雾洱怔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顺着那股力道,水袖一转,旋身半周,广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水红色的弧,像虞姬生命里最后一次绽放。
台下彻底疯了。
“卧槽——!!!”
“我呼吸停了,别救我。”
“姜添那个眼神,他是真霸王啊。”
“虞姬和霸王,我哭死。”
两人定格在舞台正中央。
姜添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眼尾那抹胭脂上。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像深潭里投了颗石子,久久不能平。
江雾洱仰着头,水袖垂落,指尖还搭在他掌心。
灯光师这次没有急着切光。
全场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掌声和尖叫声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姜添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朝台下鞠了一躬。
江雾洱也跟着欠身行礼。
两人并肩下台时,江雾洱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刚才那段,不是临时起意。”
她脚步顿了一下。
“是我蓄谋已久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