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逾在十二月二十三号的下午写完了《红豆包》系列第一号,三页半的钢琴独奏谱,调性是降A大调,温温柔柔的开篇像冬天早晨被子底下那一层被体温捂暖的空气。
中间有一段中速的行板,她写的时候想着章昊靠在排练厅椅子上睡着的侧脸,速度就自然放慢了半拍。
结尾是一串极轻的分解和弦,像雪花在窗台上慢慢融化的声响,干净利落,不多修饰。
她坐在B203里从头到尾弹了一遍,琴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散掉,她把手放在琴键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首曲子从比赛结束那天开始写,中间断断续续改了三遍,今天终于定了最后一个版本。
她在谱面右下角写上日期,然后在标题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红豆包》系列第一号——致章昊。
写完“致章昊”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在“昊”字最后一笔上面停了一拍。
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一点,像一滴热水落在雪地上。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谱子合上收进文件夹里。
傍晚章昊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手里照例拎着一个纸袋。
他今天没买红豆包,纸袋里是一杯热拿铁和一小袋糖炒栗子。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解下围巾挂好,然后看到许知逾面前摊着的文件夹封面多了一行新的标注。

你写完了?
他坐下来,目光在文件夹上停了一瞬。
写完了,第一号,钢琴独奏。

她把文件夹推过去,封面朝他,
你要看吗?

章昊把文件夹接过来翻开,第一眼就看到了标题栏里那行“致章昊”三个字。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顿了大概三秒,比看谱面的时间还长。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翻谱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中间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偶尔停下来用手指顺着某段旋律走了几下,其余时间只是安静地翻页,像在读一封用音符写成的信。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谱子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排练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像是泪水,更像雪地上被阳光照过之后泛出来的一层水光,亮晶晶的,薄而透。

你写了一个多月?
从比赛完那天开始想的,动笔是第二天。


中间改了三次?
你怎么知道?

章昊把文件夹翻开到第二页,指了一下纸面边缘一处极淡的橡皮擦痕。

这里是旧的痕迹,后来又改了。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首曲子,我能不能也做一件事?
许知逾看着他,
什么事?


你写了一个东西给我,我想写一个东西回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没有那种临时起意的仓促。

不是交换,是你给了我一首曲子,我想给你一首曲子。

你写的是钢琴,我想写一首小提琴独奏,标题跟你对着来。
许知逾靠在椅背上,慢慢弯起嘴角。
你想叫《七点半》系列第一号?


叫《红豆包》系列第二号,你的第一号是给我写的,我的第二号是给你写的,这样就是一个系列了。
许知逾没接话,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首《七点半》的原谱,翻到扉页,指了一下右下角那行“小提琴:章昊"的标注。”
你写第二号的时候,扉页上写“钢琴:许知逾”。

章昊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行,但我不会写钢琴,我只能写小提琴独奏,然后等你给我配和声。
那我给你配,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像他们之间所有的事情一样,不用合同不用签字,一句话就落定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排练厅的暖气修好了,暖风从出风口均匀地吹出来,把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让人不想动的程度。
许知逾拿了颗糖炒栗子剥,壳子脆脆地裂开,栗子仁金黄色的,放在手心里还冒着微温。
她吃了一颗,然后把另一颗剥好的递给章昊。
章昊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指尖,两人的手指都带着栗子的余温。
他没吃那颗栗子,先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它凉一点再入口。

快圣诞了,
许知逾靠回椅背上,
你有什么打算?


圣诞那天重奏组有个小型演出,下午三点到四点,在东区的小音乐厅。然后晚上没事。
那晚上一起吃饭?


行,
他把那颗栗子终于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说。

我来定地方,
许知逾点了点头,继续剥下一颗栗子。
暖气片的声响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猫蜷在角落里咕噜咕噜地发出舒缓的震动。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下午许知逾收到章昊发来的一条消息,

“新曲子的开头写完了,晚上给你看。”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回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翻来覆去看手机的样子像是刚收到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而其实只是一条平平淡淡的“晚上给你看”,她笑着把手机放下了。
傍晚六点,章昊照例在宿舍楼下等她。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比平时正式了几分。
许知逾下楼看到他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他站姿笔挺,大衣扣子没有扣,衣摆被晚风轻轻掀动,整个人像从某张冬季杂志页上走出来的一样。
你今天穿这么正式?

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章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然后抬眼看她。

你看上去也挺正式的,
许知逾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大衣,围巾是米白色的,头发没扎起来,披在肩上。
她平时总是扎着低马尾,今天散着头发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的轮廓柔和了几度。
你定的地方是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章昊带她去的是一家开在校园西北角的小西餐厅,店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雪花贴纸,门口挂了一串暖黄色的小灯。
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和轻音乐同时涌过来,桌面上点着小蜡烛,光晕在白色桌布上摇摇晃晃地铺开。
人不多,几桌情侣和两三个独自用餐的人散落在各处。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章昊把菜单推给她,许知逾翻了翻,最后点了一份奶油蘑菇意面和热红酒。
章昊也要了热红酒,加一份牛排。
点完餐之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卷谱纸,用一根浅蓝色的丝带系着,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开头写了大概一页半,
许知逾解开丝带,把谱纸展开。
纸张还带着他大衣口袋里的余温,折痕平整,墨迹干净。
标题栏里写着《红豆包》系列第二号,副标题栏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行:“致许知逾,致第一号的作者。”
她看着那行副标题,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顺着谱面往下看,开头的旋律走在一个温暖的E大调上,八个小节之后转到了关系小调,色彩瞬间暗了一度,但又很快被一个明亮的和弦拉回来。
她看到第三段的时候,发现他在旋律里藏了一个很短的动机,只有四个音,C-A-F-E,把字母换成唱名之后连起来念,是cafe,咖啡馆。
你把拿铁写进去了?

她抬头看他,
章昊正在喝餐前水,闻言放下杯子。

你每天早上喝的那杯拿铁,糖炒栗子、红豆包、便利贴,这几件事拼在一起就是我对这个冬天的记忆。

我把它们拆碎了放在旋律里,不一定全都能听出来,但你肯定能。
许知逾把谱子重新卷好,用丝带扎起来,收进自己的包里。
第二号我收下了,配和声的事给我两周时间。


不着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晃出一片温暖的明暗。

反正第一号已经在我手里了,第二号什么时候配完你说了算。
意面和牛排端上来时候,热红酒刚好煮到位,肉桂和橙皮的香气混着酒精的热度升上来。
许知逾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的毛孔都张开了。
她坐在烛光里看着对面的人,他正在低头切牛排,刀叉的动作跟拉琴一样稳,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角度。
章昊,


嗯,
你去年平安夜在干什么?

他微微垂眸思考一下,

去年平安夜在琴房练琴,练到十一点,回去的时候路上没有人,地上有一层薄雪。

我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亮着灯,但已经关门了。
许知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雪路上,琴盒背在肩上,食堂的灯亮着但进不去。
她低下头切了一小块意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今年不一样了,

章昊的刀叉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她,烛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晃动的暖点。

今年多了个人陪我在食堂关门前吃完饭。
许知逾用叉子卷了一根意面举着,朝他那边递了一下。
章昊看着那根意面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倾身张口咬住了。
他嚼完之后表情恢复如常,但耳根那点红蔓延到了颧骨的位置,被烛光照着格外明显。
你脸红了,

许知逾收回叉子,脸上挂着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

暖气开太足了,
这家店暖气一般,

章昊低下头继续切牛排,许知逾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那句“暖气开太足”跟她的“暖气太热了”一样,都是说不出口就推给设备的借口。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红酒,把笑意藏在杯沿后面。
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外面比傍晚又冷了一截,呼出的气在空气里迅速凝成白雾。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偶尔完全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章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许知逾也跟着停了,转头看他。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布面,巴掌大小,用一根银灰色的丝线扎着。
他把盒子放在她手心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点,但内容很清楚。

圣诞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个标记。
许知逾低头拆开丝线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形状是一根高音谱号,线条流畅简洁,尾端微微上翘,像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她拿起那枚胸针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银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洁,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路过一家卖乐器周边的小店,进去一眼就看到它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大衣领子立着,半张脸被围巾遮住,但露出来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期待被接收的紧绷。
许知逾把那枚胸针别在自己的大衣翻领上,高音谱号在米白色的围巾上方显得很精致,像一首曲子的开头被印在了衣服上。
她别好之后抬头看他,
好看吗?

章昊看着那枚高音谱号在她领口的位置闪着微光,嘴角弯起来,

好看,
许知逾把手放回大衣口袋里,朝他走近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短成小半步,隔着厚厚的冬衣,但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在冷空气里交汇。
她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眼睛都映成亮晶晶的。
圣诞快乐,章昊。


圣诞快乐,许知逾。
他低下来一点,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团是谁的。
许知逾闭着眼,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眉心上方轻轻地颤了一下。
冬天的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但她被大衣和围巾裹得很暖和,尤其是翻领上那枚小小的胸针贴着的那一小块皮肤,一直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