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那片石头在洛桑娅的口袋里待了一整天。

她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但上课的时候手会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它光滑的表面。吃饭的时候手搁在桌沿，能隔着衣料感觉到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凸起。晚上回宿舍换衣服的时候，她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野莓糖、冰川清柠薄荷糖、雷狮写的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之前她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糖、纸条、石头。东西不多，但挤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已经被收集了一段时间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片石头又看了一遍。数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灰白色光泽，边缘被水磨得温润。她用手指沿着数字的笔画描了一遍——卡米尔的笔迹，细而稳。然后她把石头放回抽屉里，关上。

第二天早上，洛桑娅翻到一本书里夹着一小片叶子。浅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顶端带着一抹嫩黄——和白檀木小苗上的那片新叶一模一样。她拿起叶子看了看，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给。"笔迹她没认出是谁的，但那种收着的、不露声色的写法，让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裹着红色围巾的身影。

她把叶子夹回书里，没有扔掉。

周五中午食堂人不多。洛桑娅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的时候，雷狮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份盖饭。卡米尔坐在他旁边，面前是一碗面——骨汤打底，面上码着几片牛肉、一颗切开的白煮蛋和两片青菜，汤面飘着葱花和一点点辣椒油。

洛桑娅放下餐盘的时候看了一眼卡米尔的碗："换面了？"

卡米尔的蓝色眼睛从碗沿抬起来："……嗯。最近不想喝汤。"

雷狮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洛桑娅也没多问，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桌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吃到一半的时候，卡米尔把碗里的一片牛肉夹到了雷狮碗里。雷狮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夹起来吃了。然后卡米尔又把另一片牛肉夹到了洛桑娅碗里。洛桑娅的筷子顿了一下，看向卡米尔。他正低头吃面，像那个动作和他毫无关系。

"……你碗里就四片肉。"1

"我够了。"卡米尔的声音从面碗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口齿因为包了一口面而含含糊糊的。

洛桑娅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牛肉。她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牛肉炖得软烂，酱香味在舌尖化开，咽下去之后她看到卡米尔低头吃面的样子——他的筷子夹起了一筷面，然后又把碗里剩下的青菜往雷狮那边推了推。

雷狮没说话，夹了一筷青菜吃了。坐在对面的洛桑娅看着他们两个，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扒饭，但嘴角的弧度在筷子后面微微翘起来了。

吃完午饭站起来收拾餐盘的时候，卡米尔走在前面。他端着碗走到回收台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看了一眼跟上来的雷狮和洛桑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回去把碗放好，红色围巾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小片安静的深色旗帜，在他背后稳稳地垂着。

三个人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把整片校园晒得暖融融的，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慢跑，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洛桑娅走在雷狮左侧，卡米尔走在雷狮右侧，三个人在石板路上并排走着，脚步的节奏不太一样但方向是一致的。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卡米尔停了一下，转向暗影区方向。走之前他看了洛桑娅一眼，蓝色眼睛安静地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后花园。小苗该施肥了。"

洛桑娅点了点头："几点？"

"九点。"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慢，红色围巾在他身后微微晃动。洛桑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拐角，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雷狮。

"你弟吃面了。"

雷狮的紫眸里带着一点笑意，他插着兜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歪了一下头："前天晚上他自己说的。说喝汤喝腻了。我让他换换。"

洛桑娅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往清风区的方向走，雷狮走在她旁边。午后的风把银白长发和紫色短发的边缘轻轻拂动，暗夜冷威士忌和冷月白檀在空气中缠在一起，像两条在同一个河道里并行的水流，安静地、不急不慢地一起往前流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