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刘彻连着三天没有在光幕前露面。
倒不是光幕不亮了——它每晚照常出现,那个少女照样在上面拍戏、吃饭、刷手机、跟人聊天。但刘彻坐在殿内批奏章的时候眼睛不往窗外看了,批完就合衣躺下,闭眼睡觉。卫子夫觉得反常,但不敢问。
第四天夜里,他终于又走到了殿外。
光幕上,那个少女正在拍唐朝戏的最后几场。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坐在东宫后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捻着一片落花,面前站着贺鸣饰演的李承乾。两个人面对面,台词是柳如是最后一次劝太子悬崖勒马。
沈新月抬眼看向“李承乾”,眼眶微微发红,但语气是稳的:“殿下,妾知道您心里苦。可您若走了那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刘彻站在光幕下看着这一幕。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说“再也回不了头”的时候,眼神里的痛是真切的——那是柳如是替李承乾疼。刘彻忽然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一个不属于他的人。她哭是替别人哭,笑也是替别人笑。她给那个叫成毅的男人送花时那种红着脸的笑,他隔着两千年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朕若去了你的时代,你也会那样笑吗?”
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殿前侍立的宫人没有一个敢应声。光幕上的少女当然也没有听见——她正在拍下一条,低头擦了擦眼角又重新抬头看向对面的“太子”,表情调整到柳如是该有的平静克制。
刘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个问题飘散在夜风里,没有答案。
卫子夫从殿内走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外袍,轻声说:“陛下,夜里凉。”刘彻没有回头:“朕知道。”他顿了顿,忽然问:“子夫,你信有来世吗?”
卫子夫愣了一下:“臣妾……信与不信,全凭陛下。”
刘彻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光幕上那个少女收工后蹦蹦跳跳跑向盒饭的背影,看着她跟工作人员说说笑笑、咬着一根烤肠仰头看天的样子。半晌之后他低低说了一句:“朕从前不信。现在想信了。”
【天幕·大唐·太极殿·贞观年间】
李世民靠在凭几上看着光幕,手里转着一枚玉石棋子。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绣一只香囊,抬头见他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问了一声:“陛下又看见什么了?”
“看未央宫那位,”李世民说,“他方才问那丫头——朕若去了你的时代,你也会那样笑吗?”
长孙皇后的针停了一瞬:“他真的问了?”
“对天幕问的,”李世民把棋子放回盒子里,“没人听见,除了他身边的宫人和朕这边隔着两千年。”他笑了一声:“汉武帝动了心思。”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他隔着两千年动了心思,可那丫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才有意思,”李世民说,“一个帝王动了心却够不着,一个姑娘演他妃子却不知他在看。这中间隔的,比朕打过的所有仗加起来都远。”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朕觉得他会想办法过去。他是汉武帝,他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来的。”
【天幕·大明·奉天殿·洪武年间】
朱元璋这天政务少,早早搬了椅子坐在殿门口。光幕上那丫头正蹲在唐朝剧组的地上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他看着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马皇后在旁边绣花,忽然说:“陛下,昨夜里汉武帝问了一句话。”
朱元璋头也没回:“朕听见了。他问那丫头会不会对他那样笑。”马皇后看他的表情:“陛下觉得汉武帝能到咱们这边来吗?”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后世的丫头。刘彻是汉朝的人。中间隔了朕的大明、李二的唐朝,还有不知道多少年。”他说完顿了一下:“但朕把灵泉石丢进井里的时候,那道士说此石通古今。朕当时没当回事。现在那石头挂在那丫头脖子上亮了——朕觉得,没有什么是一定不可能的。”
马皇后轻声说:“陛下希望汉武帝过去吗?”
朱元璋看着光幕上那丫头吃饱了饭正擦嘴的样子,很久没有回答。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朕希望那丫头高兴。至于谁让她高兴——朕不管。”
“不管”两个字说得又硬又稳,但马皇后听出了下面的那层意思:朕不管,但朕看着呢。那个人要是对她不好,朕隔着两千年也有办法。
沈新月完全不知道天幕上有人问了一句关于她的问题。她吃饱盒饭又拍了两条收尾戏,唐朝剧组正式杀青了。陈导给她颁了一个小奖杯,贺鸣跟她合了张影,工作人员拥上来把剩下的盒饭分了。
她站在东宫布景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漂亮的书房——书架、案几、铜雁鱼灯,明天就要拆掉了。她轻轻说了一声:“柳如是再见。”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回家的地铁上她刷了刷微博。那条超市老板娘定妆照的微博还在持续涨热度,评论区每天都有新人在问男主是谁。她正翻着评论,系统弹出一条私信提醒——制作人拉的那个群又响了,这次是直接艾特她的。
“@沈新月 第一季剧本初稿出来了,发给你看一下。女主角叫林晚晚,开了一家‘晚晚小卖部’,等汉武帝穿越到现代。第一季的重点是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你先看看剧本设定,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沟通。”
沈新月点开文件看了一路。地铁窗外灯光穿梭而过,她的脸被手机屏幕映得明明暗暗。剧本里的林晚晚每天开店、理货、收银,日复一日地过着普通的日子。直到有一天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玄色深衣、长发束冠的男人站在门口,皱着眉打量货架上的薯片包装袋。
她读到这里忽然笑出声来。旁边座位的阿姨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低头继续看。
刘彻穿着一身汉服站在超市里的画面……太有画面感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看见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姑娘时那个表情——应该是警惕又疑惑的,带着千古一帝骨子里的审视。
她读到凌晨一点才把剧本初稿看完,合上手机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林晚晚和刘彻相处的画面。她攥着脖子上的吊坠闭了会儿眼,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我这次真的要把你演出来了,刘彻。”
吊坠烫得像被握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你到时候别嫌弃我演的不好。”
吊坠又烫了一下。
她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蜷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幕·大汉·未央宫·元狩年间】
刘彻坐在寝殿内,案上摊着竹简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方才在光幕上听见她说“我这次真的要把你演出来了,刘彻”。她用那种带笑的语气念他的全名,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又像在跟自己念叨一件期待已久的事。
朕若去了你的时代。他闭上眼,脑海中是光幕上那个少女坐在一堆花花绿绿东西中间抬眼看人的样子。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米白色衣裳,头发松散地扎着,眼睛里有安静而笃定的等待——像在等一个知道一定会来的人。
他睁开眼,对着案上的灯盏低声说了一句:“朕会去的。”
那三个字跟之前那句“朕在了”接上了。这一次他不再是对着夜空自言自语——他开始相信自己真的能到那个地方、见到那个人。
【天幕·大唐·太极殿·贞观年间】
李世民把最后一枚玉石棋子放回盒子里,对长孙皇后说:“朕觉得那丫头刚才那句话——‘我这次真的要把你演出来了,刘彻’——未央宫那位听了,大约今夜睡不着了。”
长孙皇后温声道:“陛下怎么知道?”
“因为朕听他问过那句‘朕若去了你的时代’,”李世民说,“一个帝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想怎么去了。”
【天幕·大明·奉天殿·洪武年间】
朱元璋已经回殿歇下了。光幕上那丫头缩在被窝里说着梦话——口齿含糊不清,但朱元璋听懂了。她说的是“刘彻……你别走错超市……我那个在巷子口……”
马皇后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听到光幕传来的梦话忍不住弯了嘴角:“这孩子做梦都在拍戏。”
朱元璋闭着眼“嗯”了一声。但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那丫头做梦都记着要等刘彻穿过去找她。他不知道这是演戏入迷还是别的什么,但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朱家的后人,梦里喊着一个皇帝的名字,喊得又软又甜,像喊一个迟早要来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那句梦话压在枕边,闭眼睡了。
窗外的光幕渐渐暗下去,三座宫殿上空重新归于夜色。沈新月翻了个身把吊坠握在掌心里,嘴角还带着一点睡梦中的弧度。梦里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个穿着玄色深衣的男人推门走进来,皱着眉看货架。
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你来啦。”
那个男人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嗯。朕来了。”
梦里的沈新月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把手机放下,不许拿薯片当奏章批。”
梦里的刘彻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花花绿绿的袋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何物……”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因为闹钟响了。沈新月睁开眼的时候嘴角还翘着,她愣了两秒,然后捂着脸在被窝里滚了一圈:“我梦到刘彻来我超市了……”
她爬起来的时候吊坠烫得几乎灼人。她低头看着那颗黑石,轻声问了一句:“你也梦见了吗?”
吊坠没有回答,但它的温度贴着她,像一个人的掌心终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