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足以让一场惨烈的守城血战,被乱世漫漫烽烟掩埋。
三年前,青临城破,全城殉国,少年陈砚战死城头的消息,一度在敌占疆域传为笑谈——一介书生,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可也仅仅是笑谈一时。
北风卷着碎雪,落满荒芜的青临旧城墙。
三年过去,昔日焦土残城,如今被敌军改名为“平临关”,成了北敌南下的咽喉重镇。高墙重修,铁锁封江,敌旗烈烈,压得整片大地死气沉沉。
旧城的血痕,被岁月与落雪层层遮盖。
可有些东西,从来埋不住。
暮雪之中,官道尽头走来一人。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头戴斗笠,檐沿压低,遮住眉眼。
脚步很慢,稳得像一块移行的青石。
无人知晓,这名看似行商赶路的普通旅人,是三年前本该埋骨青临城头的——陈砚。
当年敌将一刀落颈,留了半寸余地。
他未死。
颈侧一道浅疤横贯肌理,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回的性命。那日大雪连夜,旧城残存的隐户连夜偷出他的尸身,以草药续命,以寒雪封伤,硬生生把一具濒死的躯体,从血泥里捞了回来。
醒来之后,世间再无青临少年陈砚。
只剩乱世行客,藏名潜行。
三年蛰伏,他褪去少年意气,收尽眼底锋芒,昔日握笔、握刃的手,如今能卧底、能刺探、能隐忍。
他走过破碎山河,收聚散兵,联络旧部,潜伏敌后,做最暗的星火,藏于最深的寒灰。
“吱呀——”
平临关城门大开,守兵披甲持枪,立在风雪之中,神色倨傲。
如今北敌掌城,关防极严,出入皆要查验身份、登记籍贯、搜检随身行囊,绝不许旧城遗民私自聚集。
轮到陈砚时,守兵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蛮横:“籍贯?做什么的?”
陈砚声音平淡,无波无澜:“外乡行商,贩笔墨纸张。”
斗笠微抬,露出半张清俊却苍白的脸,眉眼沉静,不见丝毫戾气,全然一副文弱商贾模样。
守兵随意翻了翻他的布包,尽是素纸、墨锭、毛笔,毫无异常。
三年蛰伏,他早已把所有锋芒藏尽。
守兵不耐地挥手:“入城建制,日落禁街,违者立斩。”
“谢官爷。”
陈砚垂首,稳步踏入阔别三年的故土。
一步入城,风雪骤停。
眼底所见,皆是刺目。
昔日烟火街巷,如今尽是敌兵巡街。旧日书院被改成敌军营房,曾经人声鼎沸的市井,只剩压抑、惶恐的低语。青临百姓被迫俯首低眉,行走不敢抬头,昔日故土,早已沦为异族掌下囚笼。
他缓步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
脚下每一寸砖石,都埋着旧人的血。
巷口老槐树还在,只是三年风雪,枝干更枯,树下再也没有说书人、再也没有嬉闹孩童、再也没有人间烟火。
陈砚指尖微颤。
心口压着沉沉的疼,却早已不会外露半分。
三年前,他只求死守一城。
三年后,他要复整山河。
暮色渐沉,雪落愈密。
陈砚寻了城内最偏僻的一间旧书斋落脚。书斋破败冷清,无人问津,正好藏身。
关门、落栓、熄灯。
昏暗小屋之内,方才温和平淡的商贾气息瞬间褪去。
他抬手,缓缓摘下斗笠,颈侧那道浅淡却狰狞的刀疤,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他抬手抚过桌上素纸,指尖从纸面缓缓划过。
昔日老夫子教他写字:家国、山河、黎民。
如今字还在,山河已裂。
夜深人静,窗外传来巡兵铁甲踏雪的声响,规律、冰冷,压得满城窒息。
忽然,窗纸被指尖轻轻叩了三下。
三长一短,旧部暗码。
陈砚眼神一瞬锐利,转瞬恢复沉静,低声道:“进。”
一道黑影从窄窗翻入,落地无声,满身风雪,单膝跪地。
是当年守城残兵,侥幸突围、潜伏三年的暗线斥候。
“先生。”来人压着嗓音,眼底藏着滚烫的激动,“各部旧部已悉数归位,周边三城潜伏兄弟全部待命,只待您归城号令。”
三年蛰伏,散兵成线,单线成网。
青临旧地,早已埋下漫天火种。
陈砚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口的旧短刃——那柄三年前断于城头、被他寻回重磨的旧刃。
“城内布防如何?”
斥候速报:“平临关如今驻兵八千,主将萧彻,正是三年前破城的那名敌将。此人治军极严,多疑狠绝,且手握北敌南线所有兵权。”
陈砚眼底微凝。
萧彻。
那个当年问他姓名、惜他胆气、又亲手斩落他刀锋的人。
故人重逢,不在茶席,不在陌路。
在血海深仇的乱世沙场。
斥候继续道:“还有一事,城内近日正在强征青壮、搜刮粮草,开春北敌便要大举南下,欲一举吞尽南疆剩余疆土。若让其成势,南疆必灭。”
风雪拍打着破旧窗棂,呜呜作响,如旧鬼呜咽。
陈砚沉默片刻,抬眼。
眼底再无少年柔软,只剩三年沉淀的冷静、决绝与城府。
“既如此。”
“便从平临关,复第一寸山河。”
他抬手,指尖落在桌面素纸之上,缓缓落下一字。
燃。
寒灰之下,星火重燃。
沉寂三年的复国棋局,从此刻,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