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陌生的旧识

十一月的江南市，早晨的空气终于凉了下来。

夏珺换上了薄毛衣，站在教室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运动会已经过去一周了，落叶铺满了小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

"看什么呢？"苏雨桐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瓶热豆浆塞进她手里，"给，我妈让我买的，多买了一份。"

"谢谢。"夏珺接过豆浆，转身回座位。

"你最近怎么老站窗边啊。"苏雨桐坐下，拆开自己的三明治，"是不是又在等某人？"

"没有！"

"哦——"苏雨桐拖长了音，"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自己承认的。"

"苏雨桐，你要不要脸！"

"不要。"苏雨桐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含糊地说，"你脸皮薄，你替我要就行了。"

夏珺气得没话说，转身翻开语文课本。她其实没在等张楷——她只是在数楼下那棵梧桐树今天又落了几片叶子。

至少她这么告诉自己。

早读铃响的时候，班主任李明远走进教室，手里捧着一叠东西。

"同学们，先占用几分钟。"他把东西放在讲台上，"运动会的奖状发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欢呼。

"跳远第三名，夏珺。"

夏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她红着脸走上讲台，接过那张薄薄的奖状。李老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错啊，第一次拿奖？"

"嗯……"

"回去吧。班里出个跳远选手也难得。"

夏珺攥着奖状回到座位，苏雨桐凑过来看，眼睛都亮了："哇，这是你人生第一张运动奖状吧？"

"……闭嘴。"

"我要拍照发朋友圈。"

"苏雨桐！"

"发就发嘛，你不发我发。"苏雨桐已经掏出手机咔嚓一下拍好了，"这张要留着以后给你孩子看的。"

"什么孩子！你想什么呢！"

苏雨桐笑得特别坏："我什么都没说啊，你自己想到孩子的。"

夏珺气得抓起课本要打她，被李老师一个眼神瞪回来，只好悻悻放下。

奖状发完，班长站起来举手：

"李老师，同学们说想搞个班级聚餐，庆祝一下运动会。"

"聚餐？"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就在学校后门那家'老巷子'，人均三十。"

"注意别喝酒，也别太晚，十点之前必须回家。"李老师顿了顿，"其他的你们自己安排。"

"好嘞！"班长一拍桌子，"想去的下课来报名！"

苏雨桐立刻扭头："夏珺，我们一起去。"

"我……我不太想去。"夏珺犹豫。

"为什么？"

"聚餐吃饭吵吵闹闹的……"

"你就是想去也没人陪吧？"苏雨桐一针见血，"张楷不在咱班嘛。"

"关他什么事！"

"他不在，你不能约啊。"苏雨桐说，"就在后门老巷子，他从二班过来五分钟。你让他吃完再一起走。"

"你怎么老说他……"

"我说得不对吗？"

夏珺没吭声。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奖状，纸边有点毛糙，压得整整齐齐的一行字："江南市第一中学秋季运动会 女子跳远 第三名 高一（5）班 夏珺"。

她其实想给张楷看一眼。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说一句"我就说你能进前三"。

想着想着，她自己就笑了。

苏雨桐眯着眼看她："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我说没笑就是没笑。"

"哦——"苏雨桐又拖长了音，"这次是想到什么甜的了？"

"苏雨桐！"

中午吃完饭，夏珺一个人去操场走。

她其实是想找张楷。但她走到二班的楼下，又停下了。她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不知道哪个是他。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往操场走。

操场边的看台上晒着秋天难得的太阳。她走到最上面一排，坐下来，把奖状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阳光把纸面照得发亮。

"张楷——！"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夏珺循声看过去。

操场那一头，一个穿深蓝色篮球服的男生正大跨步地往前跑。他个子很高，比张楷还高小半个头，皮肤晒得健康的小麦色，头发短短的，一看就是那种常年泡在球场上的人。

他冲到操场另一端，抬手用力拍了一下坐在树下看书的一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抬起头。

是张楷。

夏珺愣住了。

张楷合上书，抬头看那个男生。然后——

夏珺屏住了呼吸。

张楷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浅浅的、只翘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种舒展的、眼睛也弯起来的笑。

她从来没在张楷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高个子男生一屁股坐到了张楷旁边，甚至伸手就把张楷手里的书抢过去翻。张楷也没生气，只是把书要了回来。他们像很熟的样子，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一起。

夏珺低下头。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奖状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要飞走。

她把奖状塞回书包，站起来走了。

她没有过去。

晚自习之前，张楷来了四楼。

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给。"他放在她桌上，"珍珠红茶，少糖。"

夏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你上次和苏雨桐说的。"张楷说，"你说这家好喝，但你妈不让你买。"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上上周五，走廊里。"

夏珺捧着那杯奶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奶茶还是温的，纸杯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突然想起中午操场上那一幕，鼻子有点酸。

"哪来的钱？"她低头戳吸管，"你不是说学生党每周就三十零花钱？"

"朋友请的。"

"朋友？"

"嗯。"张楷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翻开物理书，"初中同学。他今天塞了一百块给我，说是运动会赢他的赌注。"

"你和人打赌？"

"他打赌我跳高跳不过一米七五。"张楷说，"我跳了一米八。"

"……"

夏珺抿着奶茶，觉得那甜味此刻有一点尝不出。

"他叫什么？"她小声问。

"林浩。"张楷说，"二班的。"

"……哦。"

张楷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夏珺低头，"我就是问问。"

张楷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他打开物理书，安静地开始做题。

夏珺捧着奶茶，看着他侧脸，突然发现——

她从来没问过张楷初中的事。

她不知道他初中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和谁玩得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开始学物理竞赛，不知道他中考前有没有紧张过，不知道他第一次拿到全市前五十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认识的张楷，是从九月一号那天，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开始的。

在此之前的那个张楷，她没有资格进入。

第二天中午，夏珺去接水。

从饮水机往回走的时候，走廊拐角冲出来一个人，撞得她水杯差点飞出去。

"哎——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夏珺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

深蓝色篮球服。晒得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短短的头发。

是他。是昨天操场上那个人。

"你没事吧？"男生弯下腰看她，"我赶时间没看路，真对不起——哎？"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校牌上。

"夏珺？"

"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那个跳远第三名嘛。"男生咧开嘴笑，一口白牙，"我看比赛了！你跳得挺猛啊！那个起跳的姿势——"他做了个动作，"漂亮！"

夏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叫林浩，"男生自我介绍，"二班的。你是五班的？"

"嗯……"

"哎，那你认识张楷不？"林浩眼睛一亮，"他跟你们班坐了几天来着？"

夏珺心跳漏了一拍："……认识。"

"那太好了！"林浩一拍手，"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他？我下午训练队集合，跟他说别等我一起放学了。"

"……好。"

"多谢啊！"林浩露出个特别灿烂的笑，"你这女生真好。张楷那个闷葫芦运气可以啊。"

夏珺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林浩摆手，"我是说我们哥们儿运气好，认识你这么好的同学。"

夏珺没吭声。

"哎对了，"林浩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加个QQ呗？以后我要找张楷有事，你能帮我传个话啊。他那手机跟砖头一样，从来不看消息。"

夏珺犹豫了一下。

"就是传话嘛。"林浩笑得阳光，"很纯粹的。"

夏珺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杯壁上一滴水正沿着杯身慢慢往下滑。

"……我一会儿去找张楷跟他当面说吧。"她小声说，"我去二班很快的。"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行也行。那你去说啊，我先走了！"

他挥挥手，风一样地跑走了。

夏珺捧着水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瓷砖地面上，切成一道一道的长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加。

只是那个瞬间，她突然觉得，她不想通过一个"帮张楷传话"的身份出现在他生活里。

她想以别的身份。

至于是什么身份，她自己也说不清。

那天晚自习，张楷来得比平时晚一点。

他一坐下，就把书翻开。夏珺看他脸色平常，但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才落下笔。

"张楷。"她小声开口。

"嗯？"

"今天中午，我遇到林浩了。"

张楷的笔顿住。

"他让我告诉你，下午训练队集合，别等他一起放学。"

"……"张楷放下笔，转过头看她，"他跟你说的？"

"嗯。走廊里撞见的。"

"他还说什么了？"

夏珺犹豫了一下："他让我加他QQ。"

张楷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夏珺，眼神很平静，但夏珺觉得空气忽然沉了一下。

"你加了吗？"张楷问。

"没。"

"为什么没加？"

夏珺低下头："……我不太想加陌生人。"

张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珺觉得自己耳朵都要烧起来了，他才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

"嗯。"他说，"没加就没加吧。"

"张楷。"

"嗯？"

"我今天中午，其实……"夏珺深吸一口气，"我昨天中午去操场了。"

张楷的笔又停下来。

"我看见你了。"夏珺低声说，"你和林浩坐在那棵树下。"

张楷没抬头。

"你那时候笑了。"夏珺说，"我从来没看到你那样笑过。"

安静了几秒。

张楷慢慢转过头，看她。

"你为什么不过来？"

"我……"夏珺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看你和朋友聊得开心，不想打扰。"

"你不是打扰。"张楷说。

夏珺抬起头看他。

张楷的眼睛还是那种深黑色。他看着她，很认真。

"你想过来，就过来。"他说，"不用等我叫你。"

夏珺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那……"她小声说，"我也想认识一下你的朋友。"

"好啊。"

"我是说，"夏珺急着补一句，"以后。不是现在。"

"好。"张楷嘴角轻轻扬起，"以后。"

夏珺攥着笔，心跳砰砰砰地快。

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风比上周凉了不少，走廊尽头的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在地上滚。

走到车棚前，张楷停下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给。"

夏珺接过——是《趣味物理学 · 第二册》。

"上一本你看完了？"

"还没……"

"那你就一起看。"张楷说，"看完给我讲讲哪一节你觉得有趣。"

"我讲给你？"夏珺愣了，"我又不懂物理。"

"我不用你讲物理。"张楷说，"我要听你讲你觉得有趣的地方。"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张楷看着她，"物理是死的。你觉得有趣的地方是活的。"

夏珺抱着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周五班级聚餐，"她小声问，"你……你要不要来？"

"你请我？"

"嗯……就是——就是苏雨桐说，让我约你。"她声音越说越小。

张楷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我去。"

"嗯……"

"但下次记得——"张楷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是你自己请我，不是苏雨桐。"

夏珺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张楷没等她回话，就骑上车走了。

夏珺站在原地，抱着那本《趣味物理学·第二册》，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来，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她低头翻开扉页。

上面已经有一行字，是她认识的那种清瘦的字迹——

"下次不要走，直接过来。——Z"

夏珺的鼻子又酸了。

她慢慢拿出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那也要看你在不在。——X"

她合上书，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快步往家走。

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个夜里，城市的另一端，张楷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书桌抽屉里放着一本很旧的相册。

他很少翻它。

今晚他翻了。

翻到最后一页——初中毕业照。

密密麻麻的一群人，站在一栋老旧的教学楼前。他自己站在最边上，穿着白校服，表情平静得像是拍身份证。

他旁边的位置，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是林浩。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册合上，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

周明远。

他打字：

"周末有空吗？想找你聊件事。"

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窗外，江南市十一月的第一场夜风，把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