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霄的话像一把冰锥钉进王默的胸口。她站在钟楼边缘,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散,指间的星尘明灭不定。
"再也不能回到人间……"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我妈妈怎么办?思思、舒言、建鹏他们怎么办?"
夜临霄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座沉默的石像。五百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选择有多残忍。
钟楼脚下的广场上,六位旧部已经被辛灵搀扶着退入水晶塔休养,银发女子在经过钟楼下方时抬头看了王默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某种历经沧桑的了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王默在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太多。五百年前的那个星瑶,大概也曾在某个钟楼上,做过同样艰难的抉择。
"你还没告诉我,"她转过头看向残,"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
夜临霄沉默了很久。久到星城上空有一颗流星缓缓划过天穹,拖出一道银白的尾痕。他才开口:"星域地底有一处星脉泉眼。那是九环星城的本源之力所在,你当初建立这座城时,用自身星核的十分之一灌溉了那道泉眼。泉水能瞬间将凡体淬炼为星体,相当于把五百年的星化过程压缩到三天之内。"
"代价是,我的人间痕迹会全部被抹掉?"
"不只是痕迹。"夜临霄转过身,目光沉静而痛苦,"凡人之躯和星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形态。淬炼完成的那一刻,你作为王默的所有生理特征都会消失——血液、体温、脉搏,包括你母亲在你身上留下的、属于人类繁衍的那一套基因编码。你和她之间那条生物学上的母女链条,会彻底断裂。"
王默咬住了下唇。她听懂了。不只是不能再回家,而是回到家之后,妈妈不会认得她。那不是记忆的问题,是她的身体从本质上不再是妈妈生的那个女儿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嗓音发颤。
夜临霄摇头:"三天。这是唯一能让你在三天内激活六片花瓣的方式。但——"
他顿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星辉瓶子,里面盛着半瓶莹白色的液体,像月光凝成的露。
"你可以在入泉之前,用这个装一滴你的血,留给你的母亲。她喝了之后,会永远记得你——即使她再也认不出你的脸,那滴血会让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影子,知道有一个她很爱的人存在过。"
王默接过那个瓶子,瓶壁微凉,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的鼻尖上还有一颗细小的雀斑,脸颊的弧度圆润柔和,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十六岁的女学生。三天后,这张脸还会在吗?她不知道。
"我……能回去看看她吗?就一天。"王默把瓶子紧紧攥在手里,"我答应暗渊的是三天后去,中间还有时间。"
夜临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于点了头。"我陪你去。但你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时辰之后必须回到星城,否则来不及淬炼。"
王默最后看了一眼星城中央那道合拢的裂隙,那里暂时平静了。但暗渊的声音还留在她耳朵里,罗丽被雾链束缚的画面还钉在她眼底。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朵蓝色小花贴回心口,三片花瓣的光芒在衣衫下微微透出。
"走。"
星辉漩涡再次张开。这一次王默已经不像来时那样害怕,她主动迈了进去。
漩涡闭合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楼下早餐铺炸油条的香气,混着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被太阳晒出的青涩气息。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巷口,斜对面就是她家的单元楼。
正是傍晚。夕阳把楼栋的外墙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三楼那扇窗户里透出灯光,厨房的剪影在窗帘上晃动——是妈妈在做饭。王默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轮廓,妈妈系着围裙,抬手去够吊柜里的碗碟,动作和每一个普通的黄昏一模一样。
王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夜临霄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他把空间留给了她。
王默擦了一把脸,快步走向单元楼。她按响门铃时手在抖,楼门"咔嗒"一声弹开,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站在自家防盗门前,抬起手,却顿住了。
她听见里面传来妈妈哼歌的声音,是那首她小时候常常唱给她听的童谣,调子有些跑偏,但温暖极了。锅里"滋滋"地响着油花,筷子碰在碗沿上叮当作响。
王默把额头轻轻抵在防盗门上,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门把手上。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妈……"
门内妈妈的声音忽然停了。"谁呀?"脚步声靠近,猫眼被揭开。
王默慌忙侧过身,躲进门边的阴影里。"没、没人,阿姨,我找错楼层了。"她压低嗓子,声音闷闷的。
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说:"姑娘,你声音怎么哑哑的?要不要进来喝杯水?我正做饭呢。"
王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哭声全部摁回喉咙里。她摇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残从不远处走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从那扇门前带开。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妈妈探出半张脸来张望,夕阳落在她鬓角几根细细的白发上。王默拼命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像要把每一根发丝的弧度都记住。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夜临霄走进了楼道尽头的暮色里。
十二个时辰。
她还有十一个半。
当晚,她没有睡觉。她坐在星域地底那口星脉泉眼旁,把那个小瓶子放在膝头,从指尖挤出一滴混着星光的血液滴入瓶中,封好。然后她脱下外套,赤脚踩进泉水边沿,水温像月光一样凉。
"明天日落之前回来。"夜临霄站在泉眼入口处,没有看她,"淬炼开始之后,我会一直守在这里。你出来的时候,不管变成什么样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一点哑:"我都认得你。"
王默弯下腰,将那个装着血液的小瓶子轻轻放在岸边石台上。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泉眼深处,蓝色的泉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
她最后吸了一口属于人间的空气。
然后整个人沉入了星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