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是钻骨头缝的冷。
烂泥混着枯草死死糊在身上,林晚星缩在废弃土窑坑底,意识飘得虚浮,耳边只剩呜呜刮个不停的北风,还有远处村里隐约的狗叫,半分暖意都捞不着。
三十八岁这年,她活成了整个村子的笑话,说白了,就是林家专供吸血的牲口。
爹妈林大柱、王翠花嘴边上永远挂着一句话:女儿是赔钱货,家里所有好东西,都得留给传宗接代的宝柱,也就是她弟弟林宝柱。
从小到大,地里重活、家里脏活全压在她身上。十五岁就往城里跑,砖窑搬砖、小饭馆洗碗、服装厂踩缝纫机,手上磨出一层叠一层厚茧,腰常年弯着直不起来。
攒了整整五年八千块,爹妈一句宝柱娶媳妇缺彩礼,她眼睛都没眨,连自己缝了三年的嫁妆布一并全交出去。
没过两年,林家要给林宝柱盖砖房,王翠花坐在炕头哭穷,说全家整夜睡不着。她咬着牙又苦熬五年,一分零花钱都舍不得花,积蓄再度掏空。
那时候她心里还揣着一点念想——镇上供销社的周建国。这人长得周正,嘴甜,天天跟她许诺,等打通关系当上主任,就风风光光娶她,再也不用吃苦。
林晚星当真了,把最后一点存款全拿给他打点门路。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实打实的耳光。
长年累月透支身体,她彻底垮了,高烧不退,浑身酸痛,再也干不动重活,挣不来钱。往日围着她嘘寒问暖的一家人,当场撕破脸皮。
王翠花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骂她病秧子拖累全家;林大柱拎起扁担就要往她身上抽;弟媳堵死院门,一口一个扫把;亲弟弟林宝柱就站在旁边冷眼旁观,只说她是累赘,最好赶紧消失。
至于周建国?转头攀上供销社主任的独生女,两人穿着崭新的确良衣裳在街上晃悠,撞见拖着病体找他的林晚星,只满脸嫌恶地啐她穷酸。
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一身病痛。她被林家彻底赶出门,最后倒在村外没人管的黄土坑。弥留之际,路过村民闲聊的话一字不落扎进耳朵里。
“林家那个傻丫头总算死了,这下他们家解脱了。”
“活该,一辈子贴补娘家,落到这步也是自找。”
解脱?合着所有人都解脱,就她活该烂在土坑里?
滔天恨意像毒蛇啃着五脏六腑,她死死攥着拳头在心里发誓,要是能重来,那些吸她血、毁她一辈子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死丫头,还敢装死?赶紧爬起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磨磨蹭蹭想挨揍?”
尖锐刺耳的骂声猛地拽回她的意识。
林晚星猛地睁眼,入目是斑驳泛黄的黄土墙,墙上糊着过期旧报纸,角落爬满蛛网,空气里混着柴火烟和土屋独有的霉味。
这是她十八岁住的西厢房!
她慌忙抬手,手腕细腻光滑,半点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都没有;摸了摸脸颊,紧致滑嫩,没有久病带来的蜡黄干瘪。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碎花粗布衫,裤脚磨得起毛。
她真的,重生回到1988年了。
就是这一天,爹妈为了五百块彩礼,要把她嫁给四十多岁的瘸腿老光棍赵老根,换钱给林宝柱娶媳妇。
门口,王翠花双手叉腰站着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满眼算计,半分当妈的心疼都没有。前世就是这个女人,榨干她半辈子积蓄,最后眼睁睁看着她病死荒野。
往昔所有委屈、痛苦一股脑涌上来,林晚星心里那点仅存的亲情,碎得渣都不剩。
王翠花见她愣着不动,冲上来扯过床边一套拼凑的旧红嫁衣,布料褪色,到处都是缝补的痕迹,硬要往她身上套:“赶紧换上!赵家彩礼都送来了,耽误了宝柱婚事,看你爹怎么收拾你!”
赵老根,邻村丧偶光棍,腿脚残疾,又好酒好赌。前世她被逼嫁过去,日日挨打受气,直到他醉酒淹死,她逃回娘家,依旧逃不过被压榨的命。
想到这里,林晚星抬手一把推开王翠花,声音冷得结冰:“我不嫁。”
王翠花踉跄后退两步,当场炸毛:“你翅膀硬了敢顶嘴?今天这婚,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林晚星没理会她的嘶吼,目光落在桌角那只掉漆小木盒上。里面装着她小时候河边捡的一块碧绿玉佩,前世嫁给赵老根后,两人吵架被摔碎,她惋惜了好久,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藏着天大机缘。
重生睁眼的瞬间,她指尖就感受到玉佩传来的微凉。
王翠花看她盯着木盒出神,以为她要找东西反抗,伸手就要揪她胳膊。林晚星抢先一步打开盒子,指尖攥紧玉佩。
一瞬间,一股温和的电流窜遍全身,眼前凭空多出一片约莫百平的独立空间。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崭新二八自行车、脚踏缝纫机、老式收音机靠在墙边;各色花布、粗布、的确良一捆叠一捆;大米白面整袋码得齐整;罐头、奶粉、雪花膏、搪瓷盆、暖水瓶样样齐全,甚至还有她当年舍不得扔的经商小报和裁剪图纸。
全是她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偷偷藏起来的家当!当初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被林家榨干一切,没想到跟着玉佩,跟着她一起重生了。
这是她的金手指,是她往后活下去的底气。
林晚星压下心里翻涌的狂喜,不动声色把玉佩揣进贴身衣兜。
“林晚星,你到底走不走?”王翠花扬手就要扇过来。
院子里传来林大柱抽旱烟的粗嗓门:“翠花磨蹭啥?赵家接亲的人都到门口了!”
紧接着是林宝柱轻浮的声音:“姐快点,我的彩礼全指望你,等我娶了媳妇,以后肯定记你的好!”
记她的好?前世她掏空家底成全他,最后落个被扫地出门、病死荒野的下场,这份恩情她可承受不起。
林晚星压下眼底的寒意,转头看向王翠花,扯出一抹冰凉的笑:“行,我跟你们走,不过有些账,咱们得先算清楚。”
她抬脚走出厢房,院子里的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林大柱蹲在石阶抽旱烟,满脸不耐;林宝柱穿着一身新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满心等着拿钱订婚。院门处,跛着腿的赵老根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黏在她身上,满是猥琐贪婪。
周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全都等着看林家逼女儿嫁老光棍的笑话。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林晚星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从前的怯懦都看不见,声音清亮传遍整个院子:
“想拿我的彩礼给林宝柱娶媳妇没问题,先跟我去派出所分户。从今天起,我林晚星,跟林家断绝所有亲缘,你们生老病死,跟我再无半点关系!”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