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偏殿的烛火燃了一夜。
翌日清晨,沈嘉玉顶着淡淡的青黑眼圈走出寝殿时,手里并没有拿着胭脂水粉,而是夹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娘娘,您真的一宿没睡啊?”小桃心疼地递上一盏参茶,“这宫里又不比家里,您何苦这么拼命。”
“不拼命,怎么让某些人知道,这未央宫现在谁说了算。”沈嘉玉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殿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宫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按照宫规,新妃入宫次日,需向太后请安,随后各宫娘娘会遣人来“联络感情”。这所谓的联络感情,实则就是一场下马威。
果不其然,沈嘉玉刚在正殿主位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娇俏却带着几分傲慢的通报声。
“丽嫔娘娘驾到——”
未见其人,先闻环佩叮当。走进来的女子一身绯红宫装,眉眼艳丽,正是如今后宫中位分最高的丽嫔。她身后跟着四个大宫女,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贺礼”,浩浩荡荡地挤满了半个偏殿。
丽嫔甚至没等沈嘉玉开口,便自顾自地坐在了客位首位,掩唇笑道:“哟,这就是陛下新封的沈昭仪?果然是沈家出来的,这气度就是不一样,只是……这脸色怎么这般憔悴?莫不是昨夜伺候陛下累着了?”
这话里的酸味和试探,毫不掩饰。
沈嘉玉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蓝皮账册,淡淡道:“丽嫔娘娘说笑了,陛下昨夜忙于政务,并未留宿。本宫只是在清点库房,这未央宫空置多年,灰尘不少,账目更是乱得像团麻。”
“清点库房?”丽嫔嗤笑一声,眼神轻蔑,“沈昭仪刚入宫,怕是连库房的钥匙都找不着吧?这种粗活,交给下人便是了。本宫今日来,是特意赏你几匹云锦,也好让你添置些衣裳,别丢了皇家的脸面。”
说罢,她身后的宫女捧着一匹锦缎上前,故意手一松,那锦缎“啪”地一声掉在沈嘉玉脚边的地毯上,甚至蹭到了沈嘉玉的裙角。
那宫女非但不道歉,反而斜着眼道:“哎呀,手滑了。不过沈昭仪应该不会怪罪奴婢吧?毕竟这可是丽嫔娘娘的心意。”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小桃气得脸涨红,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沈嘉玉抬手制止。
沈嘉玉没有看那宫女,而是慢条斯理地翻开手中的账册,语气平静得可怕:“李嬷嬷,你是这未央宫的老人了,这宫女不懂规矩,冲撞了主位,按宫规该当如何?”
站在阴影处的掌事嬷嬷李嬷嬷身子一僵,硬着头皮走出来:“回昭仪,掌嘴二十。”
“不必了。”沈嘉玉合上账册,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丽嫔及其身后众人,“打板子太慢,本宫今日刚接手库房,正好缺个立威的由头。既然丽嫔娘娘送来了人,那便查查这宫女身上的东西吧。”
丽嫔脸色一变:“沈嘉玉,你敢!她是本宫宫里的人!”
“在这未央宫,便是本宫的人。”沈嘉玉声音陡然转冷,厉声喝道,“来人,搜!”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不顾那宫女的挣扎,三两下便从其袖袋和腰间搜出了好几样东西——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
“这是什么?”沈嘉玉拿起那支步摇,在手中掂了掂,目光转向李嬷嬷,“李嬷嬷,记一下。未央宫库房清单第三页,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一支,入库时间宣和五年,报损时间宣和七年,理由是‘虫蛀氧化’。”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娘娘……这……”
“还有这对玉镯,”沈嘉玉冷笑,“账册上写着‘碎玉两块,已填埋’,怎么如今却完好无损地在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身上?”
丽嫔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指着沈嘉玉颤抖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嘉玉走到丽嫔面前,将那本蓝皮账册重重拍在案几上,“本宫昨夜核对账目,发现未央宫库房自五年前起,每年报损的财物高达三千两白银。而这些‘报损’的东西,似乎都流向了某些人的私囊,甚至……被拿来当做赏赐新人的筹码。”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丽嫔:“丽嫔娘娘,这宫女身上的东西,可是从您宫里‘借’来的?若是本宫没记错,这些东西的报损单上,当年的协理六宫签字,似乎也有您的手笔吧?”
丽嫔瞬间瘫软在椅子上。她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只会管家算账的沈家女,竟然刚进宫第一天,就敢翻五年前的旧账,而且一抓一个准!
“沈……沈昭仪,误会,都是误会……”丽嫔声音发颤,“这宫女不懂事,偷了库房的……”
“既然是偷,那便按宫规处置。”沈嘉玉打断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拖下去,杖毙。至于丽嫔娘娘……”
她顿了顿,看着丽嫔惊恐的眼神,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却让人背脊发凉:“娘娘协理六宫辛苦,但这账目实在糊涂。从今日起,未央宫乃至六宫的库房钥匙,本宫便替姐姐代劳了。毕竟,陛下说了,这后宫的风气,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你——”丽嫔气结,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皇帝昨夜确实下了口谕,命沈昭仪协理六宫财务,她本以为只是个虚职,没想到这女人动真格的!
“拖下去。”沈嘉玉冷冷挥手。
那宫女哭喊着被拖了出去,惨叫声隐约传来,殿内鸦雀无声。
丽嫔面色惨白,再也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匆匆找了个借口便落荒而逃。
待闲杂人等散去,小桃看着那本蓝皮账册,崇拜得两眼放光:“娘娘,您太厉害了!这账册真是昨夜才看的?”
沈嘉玉重新坐回椅上,揉了揉太阳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得逞的快意:“这账册是假的,我昨夜根本没看完。但我赌对了,这宫里的老人,手都不干净。”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
沈嘉玉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整理衣冠。
顾宴辞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明黄的龙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嬷嬷,又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沈嘉玉,最后目光落在那本蓝皮账册上。
“听说,爱妃一大早就给朕省了一大笔开销?”顾宴辞嘴角噙着笑,走到沈嘉玉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一缕发丝,“杖毙了一个,吓跑了一个,还顺带收回了六宫财权。沈嘉玉,你这手段,比朕想象的还要快。”
沈嘉玉抬头,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轻声道:“陛下既把刀递给了臣妾,臣妾自然要见血才回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未央宫的库房实在太乱,臣妾一人恐怕忙不过来。”沈嘉玉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陛下既说这是‘上班’,那加班费……是不是该算一算?”
顾宴辞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一把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加班费没有,但朕的私库,今晚可以向爱妃敞开。不知沈掌柜,意下如何?”
沈嘉玉脸颊微热,却并未挣脱。
这深宫虽冷,但若有这样一位“老板”在,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低头的一瞬间,顾宴辞眼中的笑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幽光。
那本账册里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而沈嘉玉的入局,终究是让他最担心的一件事发生了——她触碰到了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那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传旨,”顾宴辞松开沈嘉玉,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沈昭仪协理六宫有功,赐尚方宝剑,见剑如见朕。六宫财务,悉听昭仪调遣,违者,斩。”
沈嘉玉猛地抬头,撞进他坚定的目光里。
这一日,沈嘉玉之名,响彻六宫。
那位看似温婉的帝王表妹,不仅不好惹,更是一头会吃人的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