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晓雾轻散,微凉的晨风透过窗棂,拂入安静的寝殿书房。屋内烛火刚熄,只剩一室清宁天光。
宋青晏晨起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雅的浅色常服,静坐于案前。
昨夜心绪安稳,晨起便惦记起远在山居的师父,心中惦念难掩,便取了一张干净柔软的云纹信笺,执起细笔,缓缓落笔。
字她细细提笔写道,先是告知师父,自己已然安稳收到他千里送来的新婚贺礼,珍宝厚重,心意更甚,一直妥帖珍藏。
继而娓娓道来自己婚后的日常,成婚之后,她与萧长赢闲暇几日相伴出游,踏遍近郊山水,览尽人间烟火。
信中亦细细提及近日所为,她偶然得知城外临泉诗社的存在,知晓那是一处专门收留孤苦女子的清净之地,收容守寡无依、被家族抛弃、身世飘零的可怜女子,教她们读书识字、习得谋生技艺,予她们安身立足的方寸天地。心生动容之余,她便日日前往授课,教习箭术。
落笔之时,宋青晏眉眼温柔,心底满是澄澈暖意。
她在信中坦言,于此授课,看着一众怯懦姑娘慢慢变得挺拔坚定、有自保底气,自己心中亦是安稳欢喜,也算得是尽了微薄心力,渡人微光。
文末,她满纸牵挂尽数凝结,久未听闻师父音讯,不知山居风寒,师父身体康健与否,起居是否安稳,只盼师父珍重自身,岁岁平安。
待来日闲暇,她定亲自上山拜望,承师恩、尽孝心。
宋青晏细细吹干墨迹,工整叠好,装入素色信封,唤来稳妥侍从,再三叮嘱务必稳妥送至山居,不可延误怠慢。
送走信使,晨光已然彻底铺洒大地。
时日悄然流转,无声无息,却裹挟着世事变迁,短短数日,京城之内早已风波暗涌,人事更迭。
胡家娘子熬过七七,圆满出了头七,丧事落定,尘埃渐息。
世人尚在唏嘘惋惜之际,宫中便传出一桩新的旨意,惊了满城众人。
秦王萧长旻心念故人,感念胡氏临终遗愿,几番入宫恳请太后恩准,愿迎娶顾青姝为秦王继室,成全逝者遗愿,不负往日情分。
更令人意外的是,胡家办妥亡女丧事、尘埃落定之后,竟主动将顾青姝的名籍,堂堂正正数记在了已故胡夫人的名下,认作义女,入了胡家族谱。
此事传遍京城,人人议论纷纷,宋青晏听闻之时,亦是满心费解,心底生出重重疑惑。
她静坐廊下思忖良久,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
顾青姝本是外姓孤女,无亲无故,胡家为何要无端揽下这份干系,特意将她归入胡家名下,为她抬籍正名?
晚间萧长赢归来,见她倚栏沉思、眉眼凝惑,便缓步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

“胡家借此与秦王结下渊源,日后朝堂之上,便是无形助力,稳固家族根基。”
原来世间从无无故的善意,万般周全之下,皆是人情世故、利弊权衡。看似温柔成全,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深远算计。
世事纷扰,转眼又至入宫觐见之日。
今日风和日丽,宫中特意传召,令烈王夫妇入宫,与荣妃一同用午膳。
萧长赢便携着宋青晏一同入宫,车马缓缓驶入皇城。
荣妃宫殿暖意融融,殿内陈设华贵雅致,佳肴罗列,香气袅袅。
荣妃端坐主位,神色平和,看似温情设宴,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与不满。
起初席间气氛尚且安稳,众人闲话家常,平淡度日。
待膳用过大半,荣妃终于按捺不住,目光落在宋青晏平坦的小腹上,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缓缓开口发问。
“青晏入宫成婚已有不少时日了,算算日子,也该有动静了。”

荣妃端着玉碗,眉眼淡淡,语气带着刻意的试探与不悦:
“你与长赢成婚,怎么腹中迟迟没有喜讯?后宫之中,子嗣为重,烈王府至今无后,终究是不妥。”

突如其来的问话,瞬间让席间气氛凝滞。
宋清晏与萧长赢下意识对视一眼,眸光交汇,无声默契流转眼底。
萧长赢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平稳,从容替她解围:

“母亲,孩儿与青晏尚且年轻,心中不急着要孩子。二人相守安稳,岁月悠长,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便好,无需强求。”
“不急?”

荣妃闻言,瞬间面色微沉,指尖重重一落,将手中白玉碗搁在桌案上,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殿内骤然响起。
“何为不急?你且看看宁王!萧长旻娶顾青姝,成婚尚未满月,便已然传出有孕喜讯,腹中子嗣稳稳落定!同为王室子嗣,为何偏偏你府上毫无动静?青晏,你这肚子,为何迟迟没有音讯?”

宋青晏垂眸端坐,神默默执筷用膳,小口进食,恬淡从容。
她心底清明淡然,懒得开口辩驳。
子嗣缘分,从来天意使然,并非人力可为,更不是想生便能立刻得偿所愿。
更何况,生孩子从不是旁人的期许,是自己与夫君的缘分,轮不到外人置喙催促。
见二人双双沉默,荣妃心中怒意更甚,只当他们是无言以对,冷哼一声,语气强势的决断,直接抛出早已想好的打算:
“既然你们不急,那便由本宫替你们筹划。赢儿,本宫早已为你精心挑选了一众适龄女子,皆是朝堂清正大臣家中的闺秀,品貌端庄、家世清白。这几日你便好好挑选几位,合眼缘、性子温顺的,尽数带回烈王府入府伺候。”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庭赐妾,强势逼迫。
宋青晏闻言,心底掠过一丝无语,淡淡敛了眉眼,从容放下手中筷子,端坐在位。
萧长赢脸色骤然沉冷下来,他当即起身,身姿挺拔卓然,立于席间。

“母亲,孩儿绝不纳妾。”

“我的烈王府,有青晏一人,便足矣,再容不下旁人。此生无需姬妾,无需旁人伺候。”
宋青晏静坐原位,听闻此言,唇角克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荣妃见他为了宋青晏公然违逆自己,顿时气急,蹙眉厉声质问:
“萧长赢!你如今是要为了一个女子,公然与为母的作对、忤逆本宫吗?”


“母妃误会了,孩儿从未想过与母亲争执忤逆,更不敢违逆母恩。只是孩儿此生心愿唯一,只求与青晏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守终老,岁岁不离。自成婚那日起,我便从未动过纳妾的念头,此生往后,也绝不会有。”
软硬不吃、态度决绝,彻底堵死了荣妃所有说辞。
荣妃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心知逼不动执拗的儿子,便立刻调转矛头,将所有怒气与苛责尽数对准端坐无言的宋青晏。
她目光沉沉落在宋青晏身上,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与施压:
“宋青晏!你身为烈王府正妃,身居尊位,便当心胸宽容、大度容人!夫君无嗣,王府单薄,你理当为夫君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主动为夫君张罗纳妾之事,何来独占夫君、固步自封的道理?这便是你身为王妃的本分与气度吗?”

可宋青晏抬眸望向荣妃,神色平和温婉。
“回娘娘,清晏与夫君心意相通,想法全然一致。”

短短一句话,温柔却坚定,无声与萧长赢并肩而立,同守初心。
这是她成婚以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般坦然直白地唤他的夫君。
萧长赢垂眸望着身侧坦荡护着彼此的少女,唇角高高扬起,心底甜意泛滥,满心欢喜。
荣妃看着眼前并肩同心、坚定不移的二人,一个誓死不纳妾,一个坦然共相守,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终究被气得胸口起伏,怒火翻涌。
一旁静坐的信妃连忙适时开口,柔声笑语,连连打圆场,岔开话题、温言劝解,方才堪堪压下殿内怒意。
膳后二人一同辞别深宫,离宫上车,远离了压抑拘束的皇宫。
萧长赢侧身凝视着身侧的少女,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开口撒娇般追问:

“青晏,你再唤我一遍。”
宋青晏抬眸望他,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温柔与欢喜,顺从地轻声唤道:
“夫君。”


“真好。这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听你这般唤我夫君。”
宋青晏主动抬手,轻轻牵住他温热的掌心,十指紧扣,眉眼弯弯,温柔笃定地许诺:
“那往后,我日日都这般唤你,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车马颠簸温柔,长街漫漫,车厢内一室温情。
他予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坚守,她予她岁岁年年皆相守的温柔,双向奔赴,初心不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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