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哄

食堂的喧嚣还在耳边回荡，文成业望着安云慕眉眼鲜活的模样，心底软软地塌陷下去。

安云慕的仗义与护短，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是刻在骨子里、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模样。

思绪骤然被拉扯回遥远的小学二年级。

那个时候的文成业，性子跟现在一样、更孤僻，寡言少语，不爱合群，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闹不吵，看起来温顺又好拿捏。

班上几个调皮顽劣的男生，专挑老实人欺负，见他从来不反驳，不打闹，便肆无忌惮地捉弄他，消遣他。

课间的教室乱糟糟的，那几个男生故意抢走文成业的课本，几个人站成一圈，把薄薄的语文书、数学书丢来丢去，肆意把玩。

“啪、啪”的书本拍打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男生戏谑的哄笑声。

文成业站在人群中央，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左右转头，目光慌张地追着空中来回传递的书本。

那是小学二年级，教室后排。

几个讨厌的男生发现文成业不爱说话，就故意捉弄他。

他的课本被扔来扔去，像烫手的山芋，他在中间两边跑，却怎么也够不到。

小小的他，站在教室中间，像一座被孤立的、沉默的岛。

小小的安云慕恰好从走廊跑回教室，一眼就撞见了这场闹剧。

她小小的眉头瞬间死死皱起，澄澈的眼眸瞬间覆上怒意，心底明火直冒，敢欺负我的朋友？

年仅二年级的小姑娘快步冲到窗边，趁着几个男生打闹分心的空隙，抬手一把拎起他们搭在椅背上的书包，一个个奋力抬起来，直接搁在教室敞开的窗户外沿，悬在半空，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掉落楼下。

安云慕转过身，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认真，对着那几个还在嬉闹的男生沉声喊话：“把叶子的书立刻还回来，不然我就把你们的书包全部丢到楼下！”

几个打闹的男生瞬间停手，看着悬在窗外的书包，瞬间慌了神，连忙收敛了顽劣的气焰。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开口辩解，语气带着几分心虚：“安云慕，我们就跟他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当真啊？”

“玩笑？有没有一种可能，叶子根本不觉得这是玩笑？你们觉得好玩，他一点都不开心。”

没人再嬉闹逞强，乖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抢来的书本全部收拢，老老实实还给了站在原地、沉默隐忍的文成业。

风波落幕，教室恢复平静。

文成业抱着失而复得的书本，小手还微微攥得发白，他抬眸看向眼前替他挺身而出，眉眼还带着些许怒意的小姑娘，眼底的委屈慢慢褪去，小声又真诚地道谢：“谢谢你，云朵。”

他又认认真真补充，语气带着孩童最纯粹的赤诚：“我请你吃糖。”

“好啊。”

那是很多年前的温柔，也是文成业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光。

思绪猛地抽回现实。

午后的教室暖意融融，微风穿窗而过，拂动书页，同学们大多在写作业、闲聊，细碎的八卦声轻轻漫在空气里。

安云慕正垂着眸，认认真真低头写英语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专注又认真。

旁边一个女生写完作业闲得无聊，侧头看向她，带着满满的好奇心随口发问：“云慕，六班那个男生是不是在追你啊？这段时间你们走得也太近了吧，天天能看到你们在一起。”

课桌后方，文成业侧身趴在桌面上，脑袋微微埋着，姿态慵懒闲适，看起来像是闭着眼浅浅休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那道八卦问题落下的瞬间，他的神经瞬间紧绷，整个人的注意力尽数锁定在安云慕身上，耳朵悄悄竖得笔直，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心底的酸涩、不安、醋意瞬间翻涌上来，死死攥着他的心跳。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安云慕身上，等着她的答复。

安云慕笔尖微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的小恶作剧，故意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故作羞涩地低下头，在注视下，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这一个字，像一颗冰锥，精准地刺破了文成业强装的平静。

他几乎是“不经意”地抬起了头，动作流畅得像是刚睡醒，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在抬起的瞬间，锐利地瞥向安云慕的方向。

这一眼，精准捕捉到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羞怯的模样。

那抹浅淡的绯红，落在他眼里，刺眼得要命。

文成业下颌瞬间绷紧，牙关死死咬紧，后槽牙几乎要被他咬碎，口腔里泛开一阵淡淡的涩意与痛感。

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酸涩、委屈与醋意，密密麻麻的疼，堵得他快要窒息。

她害羞了。

她居然真的害羞了。

所以，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六班的男生？

所以这一个月以来的亲近、相伴、说笑，都不是他的错觉，他们是真的在暧昧？

无数个偏执又酸涩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炸开，撕碎了他方才被回忆温柔填满的心房，只剩下一片荒芜冰凉。

下一秒，周围的同学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热闹响起。

“哇！真的有情况啊！”

“难怪天天待在一起，原来是在暧昧！”

“六班那个男生眼光也太好了吧，居然追到我们班云慕！”

喧闹的起哄声、调侃声、嬉笑声，一声声、一句句，尖锐又刺耳，狠狠钻进文成业的耳朵里，反复撕扯着他本就脆弱紧绷的情绪。

周围同学的起哄声瞬间炸开，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文成业的耳膜，刺耳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笑声、那议论声，每一句都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嘲笑他这一个月来的隐忍、醋意和那些无人知晓的暗涌心潮。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面无表情地抽出耳机塞进耳朵，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用力划了几下，将音量直接调到最大。

文成业面无表情地拿出耳机，抬手戴在双耳之上，指尖用力点开手机播放界面，将音量直接拉到最大。

激昂的旋律瞬间灌满耳膜，粗暴又强势地覆盖掉外界所有的起哄嬉闹，隔绝了所有刺耳的声音。

世界被嘈杂的音乐填满，耳朵嗡嗡作响，可心底那股密密麻麻的酸涩与落空，却怎么都掩盖不住，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