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下）

满厅气氛瞬间紧绷，空气彻底凝滞。

张母坐在一旁，连忙温和开口想要打圆场：“许老爷许夫人，孩子们心意真挚，并非胡闹，还请二位听小女细细说来。”

许父脸色铁青，摆手打断，不愿多听。

张昕神色不改，没有半分退缩，直接屈膝跪在地上，姿态诚恳又郑重，字字恳切。

“伯父伯母，我知晓玉琢已有婚约在外，但我与玉琢心意相通，情分已久，绝非临时起意。”

“我出身寻常，官职不高，家世浅薄，比不上许府门第，但我为人坦荡，行事端正，前程可期。我会拼命上进，好好为官，好好立身，此生必定一心一意待玉琢，护她周全，予她安稳，绝不负她半分。”

话音落下，一直安静端坐的许杨玉琢，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情绪，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张昕身侧，一同屈膝跪地。

她抬眼看向自己的父母，眼底带着执着与坚定，轻声恳求。

“父亲，母亲，女儿求你们成全。”

“我与张昕心意相通许久，彼此真心相待，早已认定彼此。我心中只有张昕，从来没有半点嫁与李家少爷的念头，还望父母成全我们二人。”

高墙之上，沈梦瑶、叶舒淇、蒋舒婷、韩家乐、陈珂一行人静静趴着，将主厅内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身子僵住，不敢动弹，不敢出声，满心紧张，死死盯着厅内众人，生怕下一刻局面彻底失控。

厅内的张昕与许杨玉琢全然不知墙头上藏着一众偷看的人，只顾着直面眼前的僵局。

许父看着双双跪地的两人，气得抬手狠狠拍在桌案之上，一声巨响震彻主厅。

他极力压制怒火，维持世家体面，语气严厉至极。

“张昕！你好大的胆子！”

“我许府乃是京城世家大族，玉琢是我许府唯一的嫡女，身份尊贵，体面贵重！你家世普通，门第低微，与我许府云泥之别！”

“你凭什么肖想我的女儿！你这般贸然登门，肆意搅乱已定婚约，置我许府脸面于何地！置京城世家规矩于何地！”

一旁的张父见状，连忙想要上前开口为自家女儿辩解几句，缓和局面。

张昕微微侧头，轻轻对着自己父亲摇了摇头，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

张父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只能硬生生压下话语，重新坐回原位，满心无奈。张母坐在一旁，满心焦急，却也只能安静坐着，不敢随意插话触怒许父。

张昕安静跪在地上，坦然听着许父所有的怒斥与指责，没有半句反驳。同时她悄悄抬手，轻轻按住身侧许杨玉琢的手背，动作轻柔，无声安抚，让她不要急躁，安心稳住情绪。

张昕心底无比清楚，自己身为朝廷在职官员，手握公职，许父身为世家长辈，见官不拜本就是罪责。自己若是此刻拿出官威压制，许府碍于朝堂规矩，必然只能以礼相待，不敢放肆。

但她今日是真心登门求亲，是来求取良缘，不是来仗势压人、仗官欺人。若是此刻搬出官场规矩施压，只会让许父心生抵触，让两家彻底结下隔阂，让原本艰难的婚事，变得更加没有转圜余地。

她宁愿自己跪着受所有指责，也不愿用身份逼迫许府妥协。

许父怒斥许久，怒气稍稍宣泄完毕。

一旁的许母连忙伸手安抚丈夫的情绪，待许父气息平稳后，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温和许多，轻声询问张昕。

“你口口声声说心悦我家玉琢，那你说说，你到底心悦她何处？她哪里值得你这般执着，不惜登门违逆婚约？”

张昕抬眼，目光温柔，认认真真缓缓道出心底所有心意。

“玉琢性子温柔善良，待人真诚柔软，心底纯粹干净。她知书识礼，通透豁达，从不恃家世傲慢待人。”

“往日我自卑怯懦，屡屡退缩逃避，是她始终坚定，始终等候，从未放弃过我。她懂我的难处，包容我的缺点，体谅我的自卑，从来不在意我的家世与身份。”

“我见过世间万千人，唯独她一人，让我心生执念，甘愿相守一生。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许府的门第体面，只是许杨玉琢这一个人。”

一番真诚直白的话语，没有华丽言辞，却字字真心。

许母听完，眼底暗自点头，心中已然悄悄松动。许父脸上紧绷严厉的神色，也稍稍缓和下来，怒气褪去大半。

他看着跪在地上态度诚恳执着的张昕，又想起已经敲定的李家婚约，心头左右为难，纠结万分。

一旁的张父见状，连忙顺势上前开口打圆场，看似训斥张昕，实则句句维护。

“你这孩子，行事太过执拗冲动！婚姻大事本该循序渐进，好好登门商议，怎可如此贸然行事，惹伯父动怒！还不快好好认错，往后好好上进，好好待玉琢！”

张母也跟着温和开口补话：“许老爷许夫人，小女这些年确实真心待令爱，只是年少脸皮薄，过往不懂把握分寸，惹了不少误会。今日一家三口郑重登门，是真心求娶，绝非儿戏，还望二位多多宽谅。”

许父看着眼前局面，再次面露难色，沉声开口。

“此事终究难以成全。李家婚约早已敲定，两家礼数互通，庚帖互换，约定已定，近乎板上钉钉。若是临时反悔，不仅会让我许府失信于人，沦为京城笑柄，连累家族蒙羞，更是会狠狠折损李家颜面，让对方难堪至极。此事，绝无反悔余地。”

听完这话，跪在地上的许杨玉琢，第一次当着父母的面，鼓起勇气顶撞出声，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倔强与坚定。

“我不嫁！我绝不嫁李家少爷！”

“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做主。若是父亲母亲执意要逼我嫁人，那我只能离开许府，此生不再踏回家门半步，只能对不起养育我的父母！”

许杨玉琢自小乖巧温顺，素来听话懂事，从未这般当众顶撞父母。

许父见状，瞬间气怒攻心，怒火再次翻涌上来，脸色铁青，厉声下令。

“反了你了！”

“来人！把小姐带回卧房禁足！在出嫁之日到来前，半步不准踏出房门！任何人不得私自放行！”

院内下人立刻应声上前，准备带走许杨玉琢。

墙头上的沈梦瑶、陈珂、叶舒淇一行人瞬间急了，个个神色紧张，当即准备翻身跳下墙头，冲进院内阻拦。

就在众人即将落地的瞬间，许府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通报声。

“王爷驾到——！”

我刚刚从皇宫御花园离开，准备回府休整，知晓沈梦瑶一早去往叶府，依照她的性子，极有可能会跟着一众姑娘跑到许府，我担心这群姑娘一时冲动，把许府的局面闹得不可收拾，便改换路线，直接动身赶往许府。

我缓步踏入许府主厅，一眼便看清厅内僵持对峙的局面、跪地的张昕许杨玉琢、满脸怒容的许父、局促不安的许母，还有一旁坐着尴尬无措的张昕父母。眼前种种景象摆在面前，我不用旁人禀报，便已经将厅内发生的争执、内里的缘由和各方的难处猜了七七八八。

我身姿端正立于厅中，朝服加身，气场沉稳庄重。

许父许母看清我的身份，瞬间脸色大变，连忙带头屈膝跪地行礼。

“参见王爷！”

厅内所有下人、张昕父母尽数惶恐跪地，全场齐齐跪拜，无人敢立。

我淡淡开口：“都起身吧。”

众人纷纷起身，姿态恭敬，不敢有半分放肆。

我上前两步，弯腰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张昕，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缓缓开口说话，字字清晰落在所有人耳中。

“今日我路过听闻许府有贵客登门，便顺路过来看看。方才进门，眼见厅内种种光景，厅内所有争执、所有缘由、所有难处，我尽数清楚。”

“张昕在我手下任职多年，归我调度管辖，朝中大大小小诸多要务，她都经手处置，办事勤恳，行事端正，为人正直，从未有过半分渎职逾矩，是朝堂公认的靠谱官员。有我在，她行事自有一份依仗，今日她携父母郑重登门求亲，不是仗官施压，不是肆意胡闹，是带着真心礼数，求一生良缘。”

这一番话明明白白摆出来张昕和我的从属关系，不恃强凌弱，却实实在在为张昕添上一层底气，许父站在原地，神色又凝重几分，不敢再随意将张昕视作普通无名小辈。

我继续往下述说。

“伯父身居世家，看重家族脸面、婚约信誉，我可以理解。但婚姻之事，终究是儿女终身大事，不是家族交易筹码。硬把两个互不喜欢的人绑在一起，看似守住了世家规矩，实则委屈女儿一生，也算不得周全。”

“你顾虑毁约得罪李家、丢尽许府颜面。你也顾虑张昕门第低微，配不上许府嫡女，怕旁人非议。你更顾虑世家脸面，不能随意出尔反尔。这些难处，我全部清楚。”

我目光定定看向许父，语气公正不偏，继续细说。

“但你也要看清，你家女儿心意已定，非张昕不嫁。今日若是强行拆散，只会父女生隙，母女离心，落得终生遗憾，得不偿失。世家脸面再贵重，终究不如儿女一生安稳幸福重要。”

许父瞬间身子僵硬，支支吾吾，不敢接话，无从辩驳，满脸惶恐，只能低头拱手：“许某只是恪守世家规矩，不敢妄毁婚约，并无恶意。”

张昕轻轻握紧我的手臂，低声开口：“王爷，不必插手，此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缓缓松开扶着她的手，抬步上前，径直走到主位，稳稳坐下。

我目光扫向院墙方向，声音清晰传出。

“墙头上趴着看戏的几位，都下来吧。”

话音刚落，墙头上的沈梦瑶、叶舒淇、蒋舒婷、韩家乐、陈珂几人瞬间僵住，随即乖乖翻身跳下墙头，一行人整整齐齐走进主厅，安静站在一旁。

许父许母转头看见一众世家千金，个个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尤其是站在最前的沈梦瑶，是当朝王妃，身份尊贵至极。

二人瞬间心头大震，连连后退半步，满脸错愕，没想到张昕身后竟然有这般多人撑腰，还是皇室王妃亲自前来。许母连忙伸手扶住险些站不稳的许父。

我看着站在一旁乖乖垂手的沈梦瑶，抬手示意她过来。

身旁下人及时端来一杯温热茶水，我接过，转手递到沈梦瑶手里。

“先喝点水。”

沈梦瑶接过茶杯，几口喝完，随手又把空杯塞回我手中，乖乖退到我身侧站好，安静观望。

我坐在主位之上，目光落回神色松动的许父身上，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公正，把两全之策完整、细致说出。

“伯父，我今日过来，不是来压你，不是来逼你，是来帮你周全，帮所有人周全。”

“第一层，婚约的道义问题。无需你许府主动出面提出退婚，不需要许府写致歉文书，不需要许府派人登门向李家赔罪，所以许府不存在主动毁约失信的说法。”

“第二层，由我即刻回宫面禀陛下，请陛下亲笔下一道赐婚圣旨，正式赐婚张昕、许杨玉琢。圣旨落地，便是皇命所赐，天定良缘。皇家赐婚，优先级高于民间私约，民间定下的李家婚约，便自动作数不得。”

“第三层，李家那边全部交由朝廷礼部处置。礼部会派遣品级足够的官员专程拜访李家，如实说明皇家赐婚的前因后果，带上朝廷准备好的厚礼作为补偿，安抚李家情绪，对外说辞全部由礼部拟定，所有非议、所有难堪、所有罪责，全部由朝廷承担，半分都不会落到许府头上。”

“第四层，门第非议的问题。皇家圣旨赐婚便是朝廷官方认可这门亲事，圣旨会明言褒奖张昕为官勤勉，品行端方。圣旨公示京城之后，京中世家再要议论门第高低，便是非议圣意，从今往后，无人敢再拿家世门第说事。”

“如此四层一一落实，你守住了许府脸面，没有半分失信。李家那边有朝廷兜底，无话可说。两个孩子得偿所愿，终生圆满。一桩难事，全盘两全，无人受损，无人难堪。”

听完这番细致周全的四层办法，许父瞬间豁然开朗，心头所有顾虑、纠结、为难尽数消散，当即躬身行礼，语气诚恳恭敬。

“王爷思虑周全，体恤难处，办法万全公正，我心悦诚服，绝无半点异议！从今往后，绝不阻拦二人婚事！”

所有僵局彻底解开，婚事尘埃落定。

我不再多留，抬手牵着身侧的沈梦瑶，淡淡开口告辞。

“此间事了，我们先行离去。”

叶舒淇、蒋舒婷、韩家乐、陈珂一行人纷纷跟上我们的脚步，准备一同离开。

张昕与张父张母正要跟着一同出门告辞，身后的许父连忙开口留人。

“张老爷，张夫人，张昕姑娘，今日事定皆是天大喜事，不必急着离去，还请一家三口留下来，在我许府用一顿晚膳，好好相聚一番，结两家之好。”

张昕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涌上满满的喜色，连连点头应下：“多谢伯父伯母。”

门口的我们一行人听见身后话语，纷纷回头看了一眼，看着终于圆满落定的结局，个个眼底带着笑意，随即转身迈步离开许府，各自散去。

张家府邸这边，王奕与周诗雨坐在庭院的石凳之上，从午后等到暮色渐起，天色慢慢沉下来。府里的仆役来回奔走，准备晚间的饭食，一名张家下人快步走到庭院之中，对着二人躬身回话。

“王大人，周小姐，方才许府那边遣人传回消息，张老爷、张夫人还有张昕大人今夜留在许府赴宴，便不回府用晚膳，吩咐府中不必等候，二位可以先行用晚膳。”

话音落罢，王奕抬眼望向周诗雨，周诗雨也恰好转头看向王奕，二人相视一笑，不用多说半句话，彼此心里都清楚，许府那边的提亲已经办妥，张昕和许杨玉琢的婚事已然稳妥。

王奕开口说道：“既然她们今夜不归，那我们便入席用晚膳吧。”

周诗雨轻轻点头应道：“好。”

归途路上，我牵着沈梦瑶的手，慢慢走在京城长街上。

沈梦瑶一路兴致勃勃，不停和我念叨方才在许府墙头看到的所有画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刚刚张昕跪在地上的时候我心都揪紧了！许伯父一开始真的好凶，我都准备冲进去帮她们说话了！还好你来得及时！”

“你想的办法真的太完美了！圣旨赐婚谁都挑不出错！这下再也没人能拿婚约和门第说事拆散她们了！”

“刚刚陈珂都紧张得不敢喘气，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还好最后圆满了！”

我耐心听着她一句句诉说，时不时轻声应和，同时抬手稳稳牵着她，时刻留意脚下路况，生怕她太过兴奋，不小心踩到路边石子摔倒。

走着走着，我轻声开口，告知她近日安排。

“梦瑶，我近日要动身前往四方边关巡视军务，逐一核查东西南北四境的驻防、城防、粮草、兵士状态，还要处理几处边防修缮和兵士轮换的事务，会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不在府中。”

这句话落下，一路叽叽喳喳的沈梦瑶瞬间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半点声响，乖乖任由我牵着脚步，默默往前走。

一路无话，我们静静走回王府卧房。

刚入房间，沈梦瑶便轻轻靠进我的怀里，脑袋埋在我的心口，声音轻轻软软，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不舍。

“你要走很久吗？我不想你去边关，我舍不得你。”

我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腰身，温柔安抚。

“不会太久，处理完所有军务隐患，我就立刻回京。我不在府中的这段时日，你不必整日闷在王府。”

“你可以多和蒋舒婷、叶舒淇、陈珂她们出门闲逛，四处走动散心。若是遇上任何难处、任何麻烦、受了半点委屈，直接入宫去找袁一琦和宋昕冉，她们都会护着你，万事无需顾虑。”

沈梦瑶始终安静埋在我怀里，没有应声，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靠着，默默听着我的叮嘱。

我只当她是舍不得我远行，心头柔软，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温柔地安抚着我满心不舍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