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这个‘水’字,怎么跟糖糖喝的那个不一样呀?”糖糖皱着小眉头,指着苏景澄指尖沾水在桌面上写的字,奶声奶气地问。
苏景澄低笑,牵动了肋下的伤,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因为这个是写出来的,你喝的是甜的。等你再大些,七哥教你写甜的水,叫‘汤’。”
“糖糖会写‘汤’!”小丫头得意地抢过他的食指,蘸了更多水,在桌面上歪歪扭扭画了几道,像几根飘着的面条,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讨赏似的看他。
闻晓正就着灯缝一双小布鞋,见状轻笑出声,针尖在发间抿了抿:“我们糖糖这是要把七哥的指头当成毛笔使呢。”她放下鞋底,起身添了些炭进炉子,火星噼啪一跳,屋里又暖了几分。
苏瑾源搁下笔,从桌边走过来,挨着床沿坐下,瞧着那一滩水墨画似的字迹,语气里带着笑:“这字写得有灵气,以后是个小书法家。”
苏景澄摇摇头,眼里却有柔和的光:“别学我那几笔烂字就行。大哥,局里那边,隔间的窗户采光可好?下午钟叔派人送来的那几本旧册子,若是光线暗,伤眼睛。”
苏瑾源知道他惦记的不是册子,是以后教糖糖认字的光线。他拍了拍弟弟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朝南,下午太阳能晒进来半个时辰,暖和。我还让人打了张矮桌,正好给你和糖糖用。至于那些笔记,我已经跟局长提了,他说地方上正缺这种实战经验,让你慢慢整理,不急。”
“不急就好。”苏景澄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闻晓,“闻晓姐,那绷带……明天就不必换了,伤口已经结痂。”
闻晓手上的针线顿了顿,没抬头,声音却软了下来:“结痂也得换,大夫嘱咐了,防感染。你少操心这些,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她说着,抬眼看向苏瑾源,“大哥,明儿我去买些猪肝和红枣,给他补补血气。”
“我明天一早去。”苏瑾源应下,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钟叔今儿傍晚又捎了句话,还有这个。”
苏景澄接过,拆开,里面不是公文,而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哨子,和一张窄窄的字条。字是钟叔的笔迹,力透纸背:“哨声一响,就得归队。地方上也是战场,吹这玩意儿,能聚人,也能安人心。”
他捏着那枚哨子,指腹摩挲过上面凹凸的纹路,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将哨子仔细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糖糖好奇地扒拉他的衣襟:“七哥,这里面是什么宝贝?”
“是七哥的新枪。”苏景澄故意逗她,眼底却藏着认真。
“骗人!”糖糖咯咯笑,小手在他胸口乱摸,“糖糖听到了,是硬硬的!”
闻晓忍不住笑,针尖差点扎到手指。苏瑾源看着弟弟难得松动的神情,心里那股暖意又漫上来。他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景澄,过两天,我想带你去趟西郊的烈士陵园。爹娘在那边……也该让他们知道,你平安落地了。”
屋里的笑声淡了下去。炉火依旧噼啪,却多了一层肃穆。苏景澄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许久,点了点头:“好。我也该去告诉他们,以后不用再替我悬着心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异常清晰,“还有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顺便跟他们说一声,这边的家,我帮他们守着。”
闻晓眼圈一红,忙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却密得有些乱。糖糖似乎也察觉了气氛不对,不再闹腾,乖乖靠进七哥怀里,小手攥着他空荡荡的袖口。
沉默片刻,苏瑾源起身,重新坐回桌边,就着灯火展开信纸,在“春可期”三个字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陵园之行,定于后日。携弟告慰双亲,亦告英魂。” 他写完,墨迹很快被灯烟熏得微干。
苏景澄瞧见了,也不点破,只伸手揽紧了怀里的糖糖,轻声道:“困了就睡,七哥抱着你。”
小丫头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含糊地嘟囔:“七哥,明天……还教糖糖写字……”
“教。”他应着,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教到你嫌七哥烦为止。”
闻晓收拾好针线,起身去端洗脸水,经过桌边时,瞥见了信纸上新添的字,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眼角那点湿意,在灯下悄悄干了。她拧干毛巾,先递给苏瑾源擦脸,又走到床边,轻轻替苏景澄和糖糖擦拭。温热的水汽拂过脸颊,苏景澄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等一家人都安置妥当,苏瑾源吹熄了灯,只留炉火幽微的光。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上弟弟平稳下来的呼吸,听着糖糖细微的鼾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虽小,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响,不再是呜咽,倒像是某种温和的絮语。他知道,从明日起,日子会像那枝头悄然萌动的绿意一样,在粥香、书声和哨音里,一日日暖起来,稳下来。而他们守着的这一方安宁,便是给所有离去之人,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