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早上天刚亮,楼下厨房就响起了刀落案板的声音。
顾知途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白色的。她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会儿——刀切在砧板上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地,中间偶尔停几拍,像是在把什么切好的东西拢到一边,然后继续。她披了外套下楼,她妈正站在灶台前面切茴香,碎叶在案板上堆成了碧绿的一小堆,灶台边的水盆里泡着新买回来的猪肉。
"你爸去菜市场了。"她妈头也没抬,"他昨天说那个朋友今天下午来?"
"说下午。没说几点。"
她妈没接话。刀刃加快了一点频率,茴香的清香从案板上散开来,跟北方冬天早晨那种干冷的空气混在一起。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走过去拿起另一把刀,从案板边缘拣了一小把茴香开始切。
上午的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的时候,她爸从菜市场回来了。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进水池里,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是几条还在动的鲫鱼,水流冲着它们的时候鱼尾拍了一下塑料袋壁。
"他说下午来?"
"嗯。"
她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顾知途听见书房里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挪动的轻响,一本书被从书架上抽出来时书脊摩擦木质的闷声。她站在厨房门口低头继续切茴香,没有过去看。
下午两点左右门铃响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玄关拉开门的瞬间——他站在门外,换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大衣搭在臂弯里没有穿。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朝外。他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门开了一道缝隙又合上了,只漏出来一线光。
"来了。"
"嗯。"
她侧身让他进门的时候注意到他把那本书换到了左手,右手空出来,在进门的时候虚虚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尖。那个动作极短极轻,像风穿过门缝时碰了一下门框,然后他的手就收回去掏另一只大衣口袋了。
"阿姨好。"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冲厨房方向说了一句。
她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来得正好,面刚刚醒好。你坐一会儿,饺子马上包。"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顾知途站在旁边,她把玄关柜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书脊的折痕比昨天深了一些,像是被人翻到了后面几页。她合上书放回柜面上,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在她手指离开书脊的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你看了多少。"她问。
"看到你爸划的那句后面两页。"
"看懂了吗。"
"看了两遍。"
她爸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他在客厅站定,看了马嘉祺一眼,又看了一眼玄关柜上那本书的位置,然后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一步,像是去倒水,走到一半偏过头说了一句——"那本书你拿回去接着看也行。不急着还。"
马嘉祺在客厅中间站了两秒。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书柜的方向,然后开口说了一声"好"。她爸已经走进厨房了。
包饺子的时候顾知途在厨房帮忙,她妈擀皮她包,案板上的饺子排了一排又一排。客厅里传来她爸和马嘉祺断断续续的对话声,隔着墙壁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两个人说话时交替的节奏——一个人说完,停顿几秒,另一个人接上。那个停顿的时间不长不短,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会把话接过去。
傍晚的饺子煮了三盘,端上桌的时候热气把厨房窗户的玻璃蒙了一层雾。她爸在主位上坐下来,给马嘉祺和自己各倒了半杯茶。茶杯里的茶汤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她爸换了一种茶叶,从柜子深处拿出来的,包装纸上带着一点落灰的痕迹。
"第一杯,吃饺子。"她爸举了举茶杯。
马嘉祺端起来碰了一下。杯沿相磕的声音极轻,像一滴水落入水面。
她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什么话也没说。蒸腾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短暂的视线交会处升起又散开。顾知途低头咬了一口饺子,茴香和猪肉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有一点咸——比上次咸了一点。她嚼了几口咽下去,没有抬头。
饭后她妈把桌子收了。顾知途站在水池边帮她妈擦碗的时候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比饭桌上放松了一些,偶尔能听到她爸低沉的短笑,一两次,像水面上的波纹短暂地扩散了一下,随即消失在夜气里。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暖黄转向灰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楼下的地面被照成一片冷白色。她擦完最后一只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她爸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书,只是靠着沙发靠背。马嘉祺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腰背挺直,腿微微前伸,姿态比昨天那种紧绷的正式感松弛了一些。
"几点了。"她爸问。
"快七点半了。"顾知途看了一眼客厅的时钟。
她爸"嗯"了一声,没有看钟,目光落在窗外路灯照亮的树梢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跟说"该吃饭了"差不多,像是这个决定已经被他放在心里权衡了一段时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放出来:"天晚了。你今天留下来住吧,客房被子换过了。"
马嘉祺从沙发上微微坐直了一点。顾知途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没有动。她看见他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停了半秒,像一条汇入的支流在某处放缓流速以完成方向的微调,以便更顺畅地融入主流的节律。
"好。"他说,"谢谢叔叔。"
她爸站起来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她闻见他身上旧棉布外套的气息和一点茶叶残留在衣料上的淡香。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中午的饺子,多包几个冻上。他走的时候带一袋。"
"好。"她说。
她爸上楼去了。她妈从厨房出来擦干了手,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只是确认了一下走廊的灯亮着没亮——然后继续走,拐向了主卧的方向。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板上,一颤一颤的。
顾知途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他没有看她,但他从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侧过身来,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本书。"她开口,"你下次来再还也行。"
他偏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从他额角延伸到下颌。他开口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爸刚才在书房跟我说了清明的事。"
"他说的?"
"他说清明那几天院子里的槐树会发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好日期的事,"他说如果想看,提前一天到。"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搭着木质的扶手边缘。窗外的路灯隔着窗帘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亮影,树影在微风里轻轻晃着,一颤一颤的,连带着从树叶缝隙间漏进来的光斑也在不停地抖动。
"那你来不来。"她问。
"来。"他说。
她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她移动,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亮了一下,她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他还坐在单人沙发里,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他的肩线上。
"客房的灯开着。"她说。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上走了。走廊尽头的灯在身后亮着,把木楼梯的扶手边缘照出一道暖黄色的轮廓。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之前没有回头。
她关门的时候留了很小的一道缝,极窄的,大约不到一指宽。从她房间的台灯透出来的光在走廊地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条,持续亮着。
客房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也在亮着。两道光在走廊的暗处遥遥相对着,中间隔了三步左右的距离,在木地板上形成两道平行的亮线。它们没有交汇,但它们都在亮着。
窗台上的仙人掌在白瓷盆里立着。夜色中它在慢速地呼吸着,在看不见的土壤深处,它的根系向下扎了一小段,又扎了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