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月十三号。周二。多云转阴。
沈稚禾是被风敲窗的声音吵醒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啪嗒啪嗒地拍着窗框。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比平时早了,但再躺也睡不着了,索性坐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均匀的灰白,云层铺得很满,把整个天空盖得严严实实。风比前几天大,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晃来晃去,发出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户拉严实了,转身去洗漱。
出门的时候周婉在厨房探出头:“今天风大,多穿件外套。”
“穿了。”沈稚禾拉了拉校服外套的领口。她今天在薄毛衣外面又套了一层,拉链拉到最上面。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她眯了一下眼,把领口竖起来挡了挡风,快步往学校走。
到教室的时候林越正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呼出的气在凉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坐下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外套领口上停了一下:“穿挺厚。”
“风大。”她解下帆布包坐下来,把保温杯放上桌。杯盖上压着一张便利贴,她拿起来看,上面画了一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小人,头发全部竖起来像刺猬,旁边写着一行字:“今天风大,你穿够了吗?”她看着那个头发炸开的小人笑了一下:“画得还挺像你。”
“那是我画的你。你看那个头发,和你今天被风吹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头发没这么乱。”
“那是你没看到。”
两个人没说几句,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起来领读,全班的声音嗡嗡地升起来。沈稚禾翻开课本,嘴唇跟着动。她侧了一下头,余光看见林越也在念,嘴唇闭合的速度不快不慢。她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第二节课刚上了一半,风忽然停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小的停,是突然一下,像有人把电扇的开关关掉了。沈稚禾坐的位置靠窗,她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安静——窗外不再有树叶翻动的哗哗声,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开始下雨了。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一粒一粒地落下来,砸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然后雨大了,声响密集起来,密到连不成一颗一颗,变成一片均匀的沙沙声。雨水在玻璃上淌下来,把窗外的树和楼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流动的画布在看。教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怎么下雨了”,老师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继续讲课。
沈稚禾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下雨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林越。他没有看她,但他把左手从桌面抬了起来,伸过去把窗户推得更紧了,整个动作利落安静。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继续低头写字了。
午休的时候雨还在下。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去了食堂,剩下的零星几个人各自干各自的事。沈稚禾从帆布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饭盒,打开盖子的时候饭菜的热气扑上来一小股——今天周婉做了番茄炒蛋,红的黄的,颜色很好看。她拿起筷子的时候林越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饭团和一瓶茶。他坐下来的时候抖了抖肩膀上的水珠:“雨太大了,食堂人太多,我买了个饭团。”
他撕开包装袋的时候,沈稚禾低头看了看自己饭盒里那满满一盒菜。番茄炒蛋铺了大半盒,旁边的米饭被汤汁浸得微微泛着红色。她犹豫了一瞬,又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你今天又吃这个?我吃不完了,你帮我吃一点。”
他偏头看了看她的饭盒,又看了看她:“你够吃?”
“够。我妈每次都装太多。”
他拿筷子夹了一半番茄炒蛋走,放到饭团旁边的包装纸上。他没有再推辞,低头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嚼了两下:“你妈做菜真的好吃。”
“那下次让她多做一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沈稚禾低头开始吃饭,两个人各吃各的,窗外的雨声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雨还是那么大,操场已经完全湿透了,积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上面有雨点打出来的细密波纹,一圈套着一圈,再慢慢散开。
窗台上的两排窗口都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树影是模糊的绿色,被雨水揉碎了又拼起来。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干脆。云层裂开一道缝,几缕薄薄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把那些积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变得又凉又透,吸进肺里的时候有一股干净的青草味。
“雨停了。”她说。
“出去走走?”他已经站起来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去哪儿?”
“教室外面。走廊也行。”他先朝门口走了,“难得雨停了,透透气。”
她跟上去。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慢慢地走,三三两两的,校服在白亮的湿润空气里格外显眼。沈稚禾把手肘搁在窗台上,风从刚打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微潮和清冽。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被什么洗了一遍。
“今天天气变得真快。”她说。
“秋天就这样。”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像有人在开关水龙头。”
“你以前有没有在雨里走过?不撑伞的那种。”
“有。小时候觉得好玩,专门往雨里跑。回家被我妈骂了一顿,下次还是跑。”
她低头笑了一下:“我也是。后来生病了就不能淋雨了。”
“现在也不适合淋雨。”他说,“容易感冒。”
她说“后来生病了就不能淋雨了”的时候,他自己说了一句“现在也不适合淋雨”,没有追问“生什么病”,没有追问“什么时候生的”,就像这句话不需要解释,他听见了就放在那里,不碰。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平静,风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回头看她的视线,但她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收回了目光。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从走廊走回教室,一前一后。他的步子不快,她跟在他后面一步远的地方。走廊里已经有学生从各个方向往回走了,脚步声此起彼伏,在墙壁上来回碰撞着。她看着他的背影,书包带子在他左肩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地上下晃动着。
放学的时候雨没再下。但地上还是湿的,路面反着天光,每一处水洼都像一小片不完整的镜子,零零碎碎地铺在人行道上。她背着帆布包走在小区的路上,脚下的地砖缝隙里积着水,踩过去的时候溅起细小的水花,濡湿了鞋面边缘。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握了握,石头被体温捂得温温的,那道白纹在雨后湿润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楚。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写完作业之后,把《海上钢琴师》从帆布包里拿了出来。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他写的那行小字:“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但如果有人陪着你,海会更好看。”她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放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准备明天还给他。纸袋里面除了书之外,她还放了一颗橘子糖——透明的玻璃纸裹着,橘子味的,和之前他给她的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一颗糖,就是觉得应该放点什么东西。像某种归还礼物的仪式里,总要有一个人先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沉默地放上一颗糖,也算把话递过去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把纸袋放在书桌一角,和保温杯、石头并排放着,让它们一起度过今晚。然后关灯躺下了。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淋透之后那种湿润的清冽味道。她闭上眼,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