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尔和安莉洁走进那片光里。
眼前的洞穴整个被冰覆盖了,冰柱从穹顶垂下来,冰笋从地面长上去,有的在半空中接在一起,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柱子。
四周的冰壁上倒映着无数个他和她的影子。
卡米尔看到那些倒影的第一眼,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安莉洁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这里……很像安莉洁的家。”她说。
卡米尔没有回答。他在看那些倒影。
忽然,他在冰壁深处看到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影子,晃了一下。
有人来了。
那个人从冰壁深处走了出来。
卡米尔和安莉洁同时看见了那个身影,但他们谁都无法描述它。
看不清。
那个人的轮廓仿佛被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笼罩着,从头到脚。
好像有些模糊,又好像有些不确定。
你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它好像很高,又好像没那么高;好像披着斗篷,又好像是别的什么。
就连走路的姿态都看不分明,只觉得它在移动,在靠近,在一点点从冰壁的倒影里走进真实的光线下。
它停住了。停在那片冰厅的正中央。
“孩子……”
声音不大,但整个冰厅都在抖。空气在抖,冰壁在抖,连脚下的冻土都在抖。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海里传进来的。
卡米尔猛地绷紧全身。
他的防御架势不是提前出来的,是多年训练刻进本能里的东西——重心微沉,膝盖微屈,双手抬起,护住要害,视线锁定目标。
旁边的安莉洁也摆出了防御姿态,她的指尖已经凝结出数片冰晶。
那个东西又叫了一声:“我亲爱的孩子啊……”
声音里有一种扭曲的温柔。像是有人在模仿慈爱,但模仿得太过用力,反而让每个字都渗着寒意。
卡米尔的后背窜过一阵冷流,从脊椎底部一路窜上后脑勺。
但他没有后退。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目标元力类型不明,攻击方式不明,移动速度不明,防御手段——
一阵风突然从那个模糊的身影脚下涌了出来,贴着地面,像涨潮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冰厅。
那不是普通的雾,不是水汽,不是烟尘。它太轻了,轻到几乎透明,但被它包裹的瞬间,一切都变慢了。
声音被抽走了,光线被揉碎了,冰壁上的倒影也全部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安莉洁站在他旁边一步远的身影——他看见她抬起手,似乎要抓住什么,然后雾吞掉了那最后一点蓝色。
意识断了一瞬。像是被人从某个很深的梦里强行拉回现实。
卡米尔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原地。
雾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脚踝以下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缓缓流动的白雾,像站在云层上。
“安莉洁?”他喊。没有人回应。
卡米尔在原地转了一圈,把整个冰厅扫了一遍。那个模糊的身影也不见了,安莉洁也不见了。
地面没有打斗的痕迹,冰面上没有新的裂缝。
看来是被分开了。
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是真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
雾淡了一点。视线依旧有些模糊,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流动,但看得清四周。
安莉洁左右环顾。冰厅还是那个冰厅,但只有她一个人。
卡米尔不在旁边。她站的地方,就是他刚才消失的位置。
“卡米尔?”
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撞在冰壁上弹了回来,最后被那层薄雾吞掉。
她独自站在冰厅里,冰蓝色的头发在冷光下微微泛着银边。
然后她看见了冰厅的正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那个模糊的身影,是一个女人。
长发及腰,穿着圣山一族的长袍,背对着她。
那个背影,安莉洁见过无数次。
在梦里,在回忆里,在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碎片里。
她跪在雪地里的时候,那个背影在前面,怎么追都追不上;她半夜惊醒的时候,那个背影还在,就是不回头。
现在,它站在她面前。安莉洁的眼眶开始发酸,但不是被冻的。
“妈……妈?”
安莉洁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上仿佛笼着一层极淡的雾,像隔着一层正在融化的薄冰,怎么眨眼睛都看不分明。
但她看见了那头冰蓝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是和自己一样的颜色。
她还闻到了那股说不上来的、很好闻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香料,是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但又怎么都忘不掉的味道。
像是圣殿里经年累月的雪松木,又像是母亲以前总爱把长袍叠好压在枕头下、拿出来时衣料上留下的淡淡气息。
然后,她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动了。
她扑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动作太快了,快到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快到不像是那个永远安静、永远不急不缓的圣女安莉洁会做出来的事。
但她就是扑进去了,就像很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做了噩梦会赤着脚跑进母亲的房间钻进那个怀抱一样。
“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呜咽,但眼眶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
安莉洁的眼泪,在母亲离开的那天似乎就流尽了。
那天晚上,她跪在雪地里哭了很久,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眼泪在脸上结成冰碴。
从此,安莉洁就很少再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没有眼泪可以哭了。
“安莉洁长大了呢。”那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柔,很缓,像雪落在雪上。
“嗯。”
“一直很努力呢。”
“嗯。”
“一定累了吧。”那个人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和记忆里完全一样——先是从头顶顺着发丝往下捋,捋到发梢的时候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替她把打结的地方解开。
拇指轻轻擦过她耳后的皮肤,一样的掌心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现在,就好好休息吧。妈妈陪着安莉洁。”
“嗯。”
安莉洁把脸埋在那个人的怀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了。
大祭司问过她的功课,问过她祈祷时看见听见了什么,问过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但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
圣山一族的人也不会问。他们只会说“圣女大人辛苦了”,然后继续把自己的愿望和祈求一股脑地倾倒给她,等着她去聆听,等着她去传达,等着她去替他们问那个遥远的神使。
他们需要她,就像她生来就应该这样。
她其实并不喜欢听那些声音。
从小到大,那些密密麻麻的、像雪花一样飘在她身边的声音——贪婪,恐惧,悲伤,渴望——但她不是不想听就可以不听的。
它们一直在,一直落,拂不去,也躲不开。
那些声音和她没有关系,但它们就是会钻进她的耳朵里,落在她的心上,一层一层地积着,像永远化不掉的雪。
没有人懂安莉洁。
大祭司不懂,他只知道这是神的恩赐。圣山的人也不懂,他们只知道圣女应该聆听。
只有母亲懂。
只有母亲会在她听完一整天的祷告、累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把她抱到膝盖上,一边给她编辫子一边说:“莉洁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也只有母亲知道,她的女儿不是一尊会呼吸的神像,不是一个会走路的镜子,只是一个会累、会难过、会为蝴蝶飞走而哭泣的,普通的小女孩。
安莉洁的思绪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不在乎。
如果这是副本制造出来的幻象,那这个幻象她现在不想戳破。
“睡吧。”那个人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
安莉洁记得那首歌谣。
母亲以前总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哼,没有歌词,只有一段很缓很缓的曲调。
母亲说过,那是圣山一族世代传下来的,专门唱给睡不着的孩子听。
安莉洁在妈妈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感觉自己被那股熟悉的香味包裹着,慢慢地往下沉,像是沉进一片很深很深、但一点都不冷的雪里。
有妈妈在,所以没关系,没关系的。
“妈妈……”
“嗯?怎么了,我的小天使?”
“安莉洁好想你……”
另一边的雾里,卡米尔还独自站着。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雾深处传来,很轻,很缓,像一件放了很久的唱片被重新拿了出来。
“卡米尔……”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害怕,是认出来了。
那个声音太熟了,熟到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没有摆出防御架势,没有任何战术动作。5
作者大大,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
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人从雾里走出来。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和他之前在冰厅里看到的那个模糊身影一样,轮廓上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纱。
但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微微前倾的肩膀,那个叫他名字时尾音轻轻往上扬的方式——他认得,他不可能不认得。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住,然后,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卡米尔没有躲开。
他明明可以躲的。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发出了无数条指令——警惕,后退,拉开距离,分析目标,判断威胁等级。
但那些指令一条都没有传到四肢。
他只是站在原地,让那双手臂环住了他。
不是他不想反抗。是那个拥抱……太轻了,轻到他不敢动,怕一动手臂就散了,怕一躲雾就醒了,怕一退就再也碰不到。
那个人的怀里没有温度。
不是冷,是没有温度,像是抱着空气。
但那个怀抱的形状是对的。是有骨头硌人的感觉,是很瘦很瘦的身体,是比他记忆中要高一点却还是把他整个裹住的方式。
是妈妈……
“长大了……”那个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他听不懂的颤抖。
卡米尔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就看清那张脸,看清那不是她。
“对不起……”那个声音继续说,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和他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的节奏一样。
“对不起,卡米尔,对不起……是妈妈……是妈妈不好……”
卡米尔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袖口。“……什……”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挤出一个单音。
“对不起,妈妈害得你受了那么多苦……”
“不是的……”他说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不起……”
“不是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他在抖,他用力咬紧牙关,想让它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那个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的对不起,每一句都像在他胸口最柔软的位置扎了一下。
“对不起,是妈妈没用……对不起,如果妈妈再好一点,你就不用……”
“不是的!”他猛地抬起头。
雾太浓了,他看不清那张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盯着那个轮廓,声音也开始发抖,“不是的……是我……是我害得妈妈……”
是我。
是我的出生害你被赶出皇族。
是我的存在害你沦落到厄流区。
是我的错。
如果我不存在,你就不会离开。
那天晚上你一直在说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为什么活着的是我?
为什么离开的是你?
为什么……
“我……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不许这么说。”那个声音突然强硬起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和她说“卡米尔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不容反驳,不容置疑。
就像是在他面前竖了一堵墙,把所有他用来割自己的刀子全部挡在外面。
“卡米尔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卡米尔愣住了。
最好的孩子。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绷得很紧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他忘了。
他已经,忘了很久了——除了“错误的存在”,除了“不应该被生下来的人”,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就算厄流区全都在骂他是没爹的野种,就算皇族的人看着他像看一只从垃圾堆里爬出的老鼠,就算全世界都不觉得他应该存在,妈妈从来都……妈妈一直都觉得他是最好的孩子。
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卡米尔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母亲离开的那个晚上,也许是被扔出皇族府邸的那个下午。
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他把所有会疼的东西都藏了起来,藏到围巾后面,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但妈妈看得见。妈妈一直看得见。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围巾的褶皱里。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发抖。那个人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手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
卡米尔没有抬手去擦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张一直很淡的脸上终于有了藏不住纹路的泪痕。
“妈妈……我好想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