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细雨彻底消散,清晨推开窗帘时,透亮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洒满整间客厅。
空气经过雨水冲刷过后格外清透,远处楼宇轮廓清晰明朗,楼下行道树的叶片缀满晶莹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陈浚铭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的。没有了从前隐隐的心理负担,睡眠踏实了许多,伸着懒腰坐起身,蓬松的黑发睡得微微凌乱。
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指尖轻触玻璃,外头扑面而来的清爽气息,让他沉寂许久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已经飘起淡淡的燕麦香气。陈奕恒系着浅灰色围裙,正站在厨房料理台前摆放餐具,动作从容舒缓。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目光掠过少年慵懒的模样,没有像从前那样上前叮嘱穿衣、生怕他着凉,只是温和扬起唇角
“醒了?早餐快好了,熬了燕麦粥,搭配了你爱吃的小紫薯。”
陈浚铭轻轻点头,走到洗漱间收拾妥当,落座餐桌旁。餐盘里的食物分量刚好,不会满满当当堆砌一桌刻意迁就,一切都恰到好处。
用餐全程氛围闲适,陈奕恒说起晨间翻看天气预报,今日整日都是晴好天气,风不大,很适合出门闲逛。
“昨天你提起美院参展的事,如果想去找学姐沟通筹备事宜,今天出门完全没问题。”
他舀起一勺粥,语气平淡随意,不带一丝勉强与管控
“不用惦记家里,晚饭我会自行解决,你忙完好好放松就行。”
这番话落在陈浚铭耳中,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换做从前,对方定然会反复追问见面地点、同行人员、返程时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来消息确认行踪,时时刻刻都要掌握他的全部动态。
可如今,陈奕恒主动把自由交到了他手里,连多余的打探都不曾有。
陈浚铭握着瓷勺顿了顿,小声回应
“我打算下午和学姐碰面,上午想先去江边走走,晒晒太阳。”
“挺好的。”
陈奕恒应声,没有阻拦,只是淡淡嘱咐一句
“江边风稍大,记得带件薄外套。”
仅此一句关怀,点到为止,不会层层加码堆砌叮嘱,让人觉得压抑。
早餐结束后,陈浚铭回房间收拾随身物品,素描本、铅笔、一小包纸巾,顺手往口袋塞了两颗橘子糖。
走到玄关换鞋时,陈奕恒正坐在沙发翻看资料,瞧见他准备出门,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
“嗯。”
陈浚铭应声开门,走到楼道里,下意识停顿了几秒。往常出门之后,他总会忍不住揣着忐忑,时刻等候手机消息震动,如今心底空荡荡的,没有惴惴不安的束缚感,轻松之余,又掺着一丝微妙的不习惯。
江边的风光远比预想里更加治愈。
澄澈的江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草坪青翠松软,不少游人散步、野餐,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随风飘散。
陈浚铭寻了一处安静的石阶坐下,翻开素描本,笔尖缓缓在纸上游走,将江面流云、远处桥梁尽数描摹下来。累了便剥开橘子糖含进嘴里,清甜滋味漫开,全身心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
整整一上午,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没有接连不断的消息弹窗,没有问询行程的来电。
陈浚铭偶尔会下意识拿出手机看上一眼,屏幕干干净净,陈奕恒没有发来一条消息打扰。
他说不清心底的感受,卸下枷锁的松弛真切存在,可过往长久被挂念环绕,骤然拥有全然的独处空间,难免生出些许微妙落差。
临近正午,他才收拾画具起身,找了一家安静的小店简单吃过午饭,下午准时赴约和美院学姐碰面。
两人坐在咖啡馆里,翻看往届参展作品,探讨创作构思、主题选材,交流绘画技巧,畅谈了将近三个小时。
学姐还邀约他后续一同去郊外采风写生,陈浚铭犹豫片刻,点头应允下来。
告别学姐之后,天色尚且明亮,晚风温柔惬意。陈浚铭没有立刻打车回家,慢悠悠沿着街道步行闲逛,路过一家怀旧糖果小店,驻足进去挑了一小罐橘子硬糖。
走出店铺时,终于拿出手机,给陈奕恒发了一条简短消息
已经和学姐聊完啦,决定参加画展,之后会和大家一起外出采风。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片刻便收到回复,文字简洁温和:
辛苦了,决定好了就好好准备,外出采风注意安全就可以。晚饭我炖了排骨汤,回来趁热喝。
没有追问交谈细节、同行人员,没有要求拍摄现场照片报备,仅仅简单的关心与等候。
陈浚铭望着屏幕上的文字,轻轻抿了抿唇,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时,温热的肉汤香气扑面而来。陈奕恒刚将砂锅端上桌,看见他归来,走上前自然接过他手里的糖果罐与素描本,顺手放在玄关柜子上
“回来刚好,汤温刚好合适。”
餐桌上,两人慢悠悠享用晚餐。
陈浚铭主动说起下午和学姐交流的内容,参展需要筹备的画作数量、采风的大致时间,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陈奕恒安静聆听,偶尔适时提出一点温和建议,从不强行干预他的想法,始终把决定权留给陈浚铭自己。
“采风要在外住两晚。”
陈浚铭说到这里,下意识稍稍攥紧了筷子,说完便静静等候对方反应。
他心里依旧残留着过往的阴影,从前但凡需要在外留宿,一定会迎来漫长的劝说、顾虑与阻拦。
陈奕恒闻言稍稍思索,随即轻轻点头
“没问题,外出集体采风很正常。收拾行李的时候记得带上厚外套和常备药品,夜里郊外气温偏低。要是闲暇的时候愿意分享沿途风景自然最好,忙的话不用刻意抽空回消息。
没有反对,没有焦虑,没有想方设法打消他外出的念头,只有妥帖又克制的关怀。
陈浚铭紧绷的心缓缓放松下来,眉眼舒展,浅浅弯起笑意
“好。”
晚饭过后,陈奕恒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清洗,陈浚铭坐在客厅翻看下午新画的草稿,时不时抬头望向厨房的背影。
曾经那个人偏执地想要将他圈在一方公寓之中,害怕外界会带走自己,用温柔包裹着厚重枷锁;如今他一点点松开紧握的手,学着接纳少年本该拥有的广阔天地,收敛深入骨髓的占有执念。
夜色缓缓笼罩城市,陈浚铭回到自己卧室整理采风要用的衣物画材,陈奕恒敲门递过来一小袋感冒药、创可贴,细心叮嘱郊外出行的琐碎注意事项,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逗留打扰他收拾东西。
陈浚铭望着房门缓缓合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指尖泛起暖意。他拆开方才买回的橘子糖罐,取出一颗含在口中,清甜滋味绵长温润。
橘子糖依旧是最初的味道,只是缠绕在糖果之上的禁锢早已消散。
不必小心翼翼揣测心意,不必惶恐不安畏惧束缚,分寸被好好拿捏,执念慢慢归于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