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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春耕与暗流(下)

大乾屠龙录

三日后,火龙岭。

齐远如同壁虎般紧贴在鹰巢所在的断崖缝隙里。下方三百步,是罗刹人的采矿营地。他没有带鼠一鼠二,那是他给接应的人留的退路,也是给司马大人的交代。这里,只需要一双眼睛,和一支足够快的箭。

谷底,异象骇人。

那不是普通的矿洞。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孔洞在岩壁上张开,如同怪兽的巨口。洞口边缘结着诡异的黄褐色冰晶,并不时喷出一股股灰黄色的气体,带着浓烈的硫磺和腐烂鸡蛋的混合气味,呛得人泪流满面。几名穿着破烂皮袄、被绳索捆着的“苦力”(似乎是捕获的流民或蛮族)正被罗刹兵驱赶着,将一种粘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液体装入木桶,再由齿轮战车运走。那液体,便是“火泉”!

更让齐远瞳孔收缩的是营地中央的守卫。五名罗刹兵,并未持那种带倒钩的金属棍棒,而是操作着一种架在三脚架上的“长管子”。那管子黝黑,尾部连着个皮囊,一名罗刹兵正不断踩踏皮囊下方的踏板。突然,那名罗刹兵扣动了扳机——

“噗——轰!”

一道橘红色的火舌从管口喷射而出,长达三丈!瞬间将一个用作靶子的木偶吞噬!木偶连灰烬都没剩下,地面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和融化的岩石!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臭和油脂燃烧的味道。

喷火兵器!而且射程、威力远超预估!

齐远心头巨震,但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他观察到,那“长管子”喷射一次后,需要数息时间重新踩踏皮囊充气,且射击角度有限,无法覆盖高处。更重要的是,那些操作兵似乎对那“火泉”气味极为不适,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退到上风口喘息。

机会!就在他们换气、充气的那几息!

齐远缓缓摸出了三支箭。箭簇不是普通的铁箭头,而是胡镇山最新试制的“三棱透甲锥”,锋利无比。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在一名罗刹兵刚刚完成一次喷射、正捂着口鼻后退换气的瞬间——

“嘣!”

凤翅掩月刀弓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鸣!箭矢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射向那名操作兵的脖颈连接处——那是鳞甲防护的薄弱点!

“噗!”箭矢入肉,但并未穿透!鳞甲防御惊人!那罗刹兵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并未毙命!

“敌袭!”警报瞬间拉响!齿轮战车发出刺耳的嗡鸣,开始充能!更多的罗刹兵从矿洞中涌出!

齐远毫不恋战,在第二支箭射向另一个正在操作喷火器的罗刹兵(同样被鳞甲弹开,但干扰了其动作)的同时,身体如同大鸟般从悬崖上坠落,利用崖壁的凸起和藤蔓缓冲,几个起落便隐入下方的密林之中。身后,是罗刹兵愤怒的咆哮和几团落空的火球,将树木烧成焦炭。

他成功了。虽然未能造成实质杀伤,但摸清了喷火器的弱点:射程有限、需充气间隙、操作手畏毒气、鳞甲颈部薄弱。更重要的是,他带回了“火泉”是液态、可运输的关键情报!

黑风寨,工匠坊。

胡镇山看着齐远带回的、从罗刹兵尸体上扒下来的一块残破鳞甲,又看了看手中刚刚冷却的一副新甲,满脸狂喜。

“哈哈哈!成功了!老子成功了!”他一拳砸在新甲上,发出沉闷的“铛”声,竟无丝毫损伤!“白先生,你这《锻冶纪要》真神了!‘炭量七分’、‘樱红锻打’、‘马尿淬火’……这甲,比罗刹鬼子的还韧!还有这箭头!”

他拿起一支三棱透甲锥,递给陈平安:“主公,您看!用罗刹甲碎片掺入精铁,按这法子打出来的箭头,刚才齐远试过了,虽然还穿不透完好鳞甲,但打那些接缝、关节,一扎一个窟窿!还有这弩机!”

旁边,一架改良后的弩机静静摆放。相比罗刹人的笨重,这弩机更轻便,射程却丝毫不逊。关键是将罗刹图纸中的齿轮结构简化,更适合大乾工匠批量打造。

“胡头领辛苦了。”陈平安接过弩机,试拉了一下机括,手感极佳,“此甲此箭此弩,乃我军克敌制胜之根本!立刻赶制,优先装备齐远的斥候营和董护的亲兵队!”

“得令!”胡镇山兴奋地搓手。技术壁垒,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粮仓前广场。

沈炼阴沉着脸,看着董护带着一队亲兵,公事公办地“协助”他清点粮草。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每一袋粮食出库,都需要董护点头。沈炼的权力,被实实在在地架在了半空。

“董护,”沈炼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像是毒蛇在吐信,“你这是信不过我?”

“军法如此。”董护面无表情,狼牙棒拄在地上,眼神沉稳如山,“司马有令,百夫长以上将领的粮饷核发,需我核准。沈军法官,请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炼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掩饰过去。他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继续盘点,但动作明显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他知道自己被制衡了,但他更清楚,董护背后是陈平安。硬抗,没有好下场。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重新掌握主动,甚至……扳倒陈平安的机会。

东侧坡地。

富有财几乎是趴在了田垄上,看着那些埋下薯种的土堆。几天过去,土堆被顶开了一些小缝隙,嫩绿色的芽尖怯生生地探了出来,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充满了生机。

“出……出芽了!真的出芽了!”富有财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连滚带爬地去报告马明威,“马将军!长出来了!耐冻薯长出来了!”

马明威看着那一片嫩绿,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好!富有财,你立了大功!立刻组织人,按此法,扩大种植面积!此物若丰收,我黑风寨便再无饥馑之虞!”

消息传开,整个黑风寨都沸腾了。士兵们看着那嫩绿的薯苗,眼中充满了希望。这小小的薯苗,比任何誓言都更能凝聚人心。陈平安站在高处,看着那一片新绿,心中巨石终于落下一半。粮草,是根本。耐冻薯的成功,意味着黑风寨有了熬过下一个冬天的资本。

夜晚,陈平安营帐。

白洛铺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绘制精细的黑风寨及周边防御图。他羽扇指着火龙岭方向,神色凝重。

“主公,根据齐远侦察所得,罗刹人的‘火泉’(即火油)和喷火器,威胁极大。若其以此驱动战车,甚至装备飞行器,我寨墙难守。然,其亦有弱点:一,喷火器射程有限,有充气间隙,操作手畏毒气;二,鳞甲虽韧,但关节、颈部薄弱,我三棱透甲锥可破;三,‘火泉’易燃,若能以火箭射其储存之地,可引发爆炸;四,其兵力似集中于火龙岭,黑风寨正面压力或减小,但侧翼威胁增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此,臣以为,防御之策,当为‘固守正面,强化侧翼,奇袭火龙’。具体为:一,寨墙加设防火泥、沙土掩体,应对火攻。二,董护率亲兵队,配备新式鳞甲、透甲锥,专职应对喷火器小队。三,齐远斥候营,持续监控火龙岭,一旦发现‘火泉’运输车队,或飞行器出动,立即预警。四,鼠一鼠二,训练‘火攻队’,备足火油、火箭,待机奇袭火龙岭。五,马明威骑兵队,加强机动,随时支援侧翼。六,最重要的一点——”

白洛羽扇重重一点:“必须抢在罗刹人大量运用‘火泉’之前,主动出击,摧毁其火龙岭据点,或夺取‘火泉’控制权!否则,待其羽翼丰满,我黑风寨危矣!”

主动出击!摧毁火龙岭!

陈平安瞳孔收缩。这步棋,凶险至极!但白洛说得对,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抢在罗刹人完全消化“火泉”技术之前,打断他们的节奏!

“先生之言,字字珠玑。”陈平安沉声道,“主动出击,势在必行。但具体时机、兵力、战术……还需从长计议。眼下,春耕不能误,锻冶不能停,军备必须加紧。齐远的侦察,要更细致。沈炼那边……需再加一道锁。”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董护,对沈炼,明松暗紧。若其安分,既往不咎。若其再有异动,或勾结外敌……格杀勿论!”

“臣,明白。”白洛羽扇轻摇,“另外,长孙万里下月初将至,或可从其处,探听更多关于‘火泉’及罗刹国内情的消息。此人,或许能成为我们奇袭火龙岭的助力,至少是情报来源。”

陈平安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西方。火龙岭的阴影,如同悬顶之剑。但此刻,黑风寨已非吴下阿蒙。耐冻薯带来希望,新式甲胄弩机带来底气,齐远的眼睛带来预警,白洛的谋划指明方向。而唯一欠缺的,或许就是一场决定性的出击,和……那尚未归位的龙将,在关键时刻的雷霆一击。

“静待天时……”陈平安低声重复着裴世忠的口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天时,或许就是火龙岭的火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但规律的脚步声。董护掀帘而入,神色依旧沉稳,但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主公,白先生。沈炼……刚才私下接触了几名对粮饷不满的老兵,言语间,似有怨望之意。属下已记下人名。”

陈平安与白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沈炼,终究是坐不住了。

“知道了。”陈平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给他 rope(绳子)。他若自己往脖子上套,便成全他。”

黑风寨的春天,生机勃勃,却也暗流汹涌。耐冻薯在生长,新式武器在诞生,侦察网络在编织,但内部的毒蛇,也在悄然吐信。而西方火龙岭的“火泉”,正汩汩流淌,等待着点燃整个北疆的战火。

陈平安知道,他必须在毒蛇出洞之前,在火泉喷发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而这场准备,将决定黑风寨,乃至整个北疆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