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别人不疼你，我疼你。

这个时间还不到休闲旺季，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大多是穿着考究的中老年夫妇，或者气质沉静的独身旅人。没有喧哗，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和窗外海浪的低语。

但当云曦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餐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些原本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齐齐落在了门口那道紫白色的身影上。

晨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涌入，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烟紫薄纱在风里微动，银质腰饰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她微微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颌与一截修长的脖颈。银链在裙摆下叮铃作响，每走一步都像月光在流动。

有人的茶杯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有人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种美不是凡俗意义上的漂亮——它带着一种超越尘世的神性，像某种不该属于人间的存在偶然踏入了这个地方。仿佛你穷尽所有的想象力去描摹，也描不出她万分之一的风华。

奇柯走在云曦身边，第一个感受到了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没错没错就是她"的骄傲表情扫视了一圈。

龙雅倒是浑不在意，依然自然地走在云曦身侧，甚至还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唇角微弯。

莱因哈特走在前面，姿态从容，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些投来的视线，既没有刻意挡开，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座沉稳的山。

龙马走在最后，双手插兜，帽檐压得极低。但他的脚步很稳，走在云曦身后靠外侧的位置——如果有人想从那个方向靠近她，得先经过他。

他们穿过大厅，在预定的半私密高靠背Booth卡座落座。

卡座的位置极好——临海一侧是整面落地窗，太平洋的壮阔海景尽收眼底，晨光从海面上铺展开来，将整张餐桌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高靠背的设计遮挡了周围大部分的视线，形成一个半封闭的、静谧的空间。

服务员递来菜单的时候，目光在云曦脸上停顿了至少两秒。

"……请问，"他回过神来，专业素养极高地恢复了从容，"各位需要点些什么？"

莱因哈特和龙雅各自选了几道菜，奇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最后点了一份班尼迪克蛋和一杯鲜榨果汁。

龙马扫了一眼菜单，言简意赅：

服务员记录完毕，转向云曦。

云曦接过菜单，翻开看了看。然后她拿起笔，直接在菜单上用细长的银色笔尖轻轻划去了几道生食——几道海鲜类和冷盘——然后她翻过一页，在另一页上划了一个圈。

她把菜单递还给侍者，指了指那页纸。

服务员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女士……您是指这一道？"

云曦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那一整页。

"……啊？"他发出了从业以来最不专业的一声疑问。

云曦点了点头。

卡座里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奇柯跟着发出了第二声。

越前龙雅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十几道菜品——从开胃菜到主菜到甜点，几乎占了整页菜单的三分之一。他数了一下，大概十五六道。

莱因哈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龙马从菜单后面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奇柯率先发出了声音，蓝眼睛瞪得滚圆。

云曦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菜单，似乎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她最近消耗太大，身体的损伤和灵魂的创口都需要大量能量来修复。虽然吃的食物只是凡俗之物，但其中蕴含的精微能量依然能帮助她维持最基本的生命力。

所以她确实……需要吃很多。

她轻声应了一句，想了想又补充道：

龙雅剥好的橘子从指尖滚落，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一圈才被他手忙脚乱地按住。

莱因哈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化成了一声无奈的轻笑。

服务员凭借超高的职业素养迅速恢复了镇定，在点单板上飞快地记录着。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时飘了一些。

菜很快端上来了。

云曦面前铺开了一片壮观的餐盘阵——煎蛋、吐司、培根、香肠、焗豆、烤番茄、蘑菇、烟熏三文鱼、酸奶、燕麦粥、水果拼盘、可颂、松饼，还有两大杯冰淇淋。

其他人面前的餐盘倒是规规矩矩的，每个人面前不过一份主菜配一小碟水果或者一杯饮品。

对比之下，云曦面前的餐桌像一座小山。

四个人看着云曦面前那片"战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

奇柯咽了口唾沫，他开始怀疑人生了。

龙雅把最后一块橘子塞进嘴里，若有所思。

云曦没理会他们的嘀嘀咕咕，已经拿起了刀叉。她吃东西的姿态很优雅——背脊挺直，动作流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但她吃得很快——非常快——那种效率让她面前的餐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其他人刚吃了一半。

龙雅剥橘子的动作变得很慢，像是怕错过什么精彩画面。

龙马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目光从她那堆空盘移到她脸上，然后又移回空盘。他低头喝了一口果汁，什么都没说，但唇角似乎不太明显地抽了一下。

莱因哈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水果沙拉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继续喝自己的茶，面色淡定得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奇柯咬着叉子，目光从冰淇淋移动到云曦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动到窗外的大海，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根据他多年阅读狗血小说的丰富经验——

一个如此美丽、如此孤寂、如此疲惫的年轻女子，孤身一人出现在异国他乡的度假胜地，每天抱着水晶球发呆，没睡好觉，饭量巨大……这绝对是经历了天大的变故！

是豪门逼婚逃出来了吗？

还是家族破产流落海外？

或者是被渣男伤透了心出来疗愈情伤？

不对不对——她看起来那么高贵，说不定是某个没落王室的公主，为了躲避追杀隐姓埋名……又或者是某个神秘组织培养的天才少女，好不容易逃出牢笼……

他的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了——

背景音乐起。悲壮的BGM。慢镜头。

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少女站在瓢泼大雨里，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里传来欢声笑语，而她浑身湿透，抱着一只破碗，碗里只有半碗冷粥。她被人推倒在地，粥洒了，她跪在泥水里一勺一勺地把沾了泥的粥往嘴里送……

画面一转。同一个少女跪在墓碑前，黑发被风吹散，墓碑上刻着"先考"和"先妣"两个名字。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独自走向远方……

再一转。少女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为首的人踩着她的手指，她咬着唇不出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一定是这样！她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被人欺负了、被人抛弃了、被命运狠狠地碾碎了——所以她现在才会这样孤零零一个人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才会一吃就吃那么多，那一定是饿怕了留下的阴影！

奇柯越想越心痛。他盯着云曦那张苍白而绝美的侧脸，那双墨色眼眸深处藏着的淡淡哀郁，还有她吃东西时那种近乎机械的、毫无享受感的姿态——1

她一定在强撑着！

她一定很痛苦！

她一定是下凡来历劫的，凡间的苦难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奇柯忽然吸了吸鼻子。

奇柯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从哪来的小手帕，咬着边沿，泪眼汪汪地看着云曦。他越看越觉得她可怜——孤零零一个人，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还要强撑着一个人吃这么多东西（？），简直太让人心疼了！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云曦的肩膀。

云曦正用勺子挖着抹茶冰淇淋，被这突如其来的拍肩搞得动作一顿，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茫然地看着他。

奇柯的表情严肃而痛心，眼睛里盛满了一汪同情的热泪。他把自己面前还没动过的甜品推到她面前，又把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鲜榨果汁端起来递到她嘴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懂我都懂"的深沉。

其他三人："……"

龙雅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莱因哈特端起茶杯掩饰住唇边疯狂上扬的弧度，但还是没藏住眼底的笑意。

龙马已经彻底停下了动作，琥珀色的猫眼定定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云曦看着凑到嘴边的果汁，下意识低头就着吸管吸了一口。

甜甜的橙汁漫过舌尖。

她眨了一下眼。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越前龙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而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奇柯猛地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的果汁杯，吸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分明是刚才龙马喝过的那个。他刚才急着给云曦送温暖，端过来的时候压根没注意。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空气再次死寂。

龙雅第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趴在桌上直发抖。

莱因哈特放下了茶杯，单手撑着脸，但肩膀的抖动出卖了他。

奇柯缓缓转头看向龙马，龙马正抬眼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无奈和嫌弃。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向云曦，又移回那杯果汁，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

他别开了视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红得彻底，从耳垂蔓延到侧颈，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而云曦……

她咬着吸管，茫然的视线从奇柯移到龙马身上，又移回面前的果汁。她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她的反应系统比正常人慢了好几拍。

于是她低下头，非常缓慢地——

又吸了第二口。

“……”

龙马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声轻响。他低着头，帽檐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通红一片的耳尖。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身后传来龙雅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奇柯的手还端着那杯果汁，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他语无伦次地松开杯子——杯子被云曦下意识接住了——他整个人往后缩到卡座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皮革靠背里。

莱因哈特终于放下手，恢复了平日里温和从容的表情，但眼角的笑意还是藏不住。

奇柯捂着脸缩在角落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哀嚎。

龙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擦了擦眼角，语气促狭。

云曦眨了眨眼，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咬过的吸管，又看了看龙马已经走到远处的背影——少年步伐匆匆，墨绿色的后脑勺在晨光里一晃而过，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沉默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吃她的冰淇淋。

奇柯从指缝里看着她的反应，愣住了。

云曦声音含糊：

龙雅笑得更大声了。

他默默地把脸重新埋进了手掌里。

晨光从海面上铺进来，落满整张餐桌。云曦面前的那杯被咬过吸管的果汁还摆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橙黄色的微光。

远处，龙马端着一杯新的果汁走回来，面无表情地放在云曦面前，把那杯旧的拿走，然后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奇柯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偷偷看了看云曦，然后默默把自己的甜品盘子又往云曦那边推了推。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赎罪"的虔诚。

云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再次堆高的甜品，迟疑了一瞬，还是拿起了叉子。

窗外，太平洋在晨光中翻涌着粼粼的金波。海风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吹动她鬓边的银链，发出极轻的、风铃一般的声响。

叮铃。

叮铃。

像谁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地摇了摇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