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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礼

别宠他,他会疯

十二月的第一场冷空气还没下来,可榕城的银杏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霍念从幼儿园大班毕业那天天气意外地晴好,温妤早上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新熨好的白色小衬衫,伸手把领口正了正:“妈妈,念念今天穿得好看吗?”

温妤蹲下来把他的衣摆塞进裤腰里:“特别好看。念念今天是最好看的小毕业生。”

霍念被她的话逗得抿嘴笑了一下,然后又板起小脸努力维持严肃。他今年快六岁了,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一些,轮廓渐渐显露出几分清朗的线条——眉眼已经越来越像霍沉了,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弯弧度是温妤的弧度。他站在玄关对着穿衣镜照了照自己,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个平整的衬衫领口,然后转身牵住了温妤的手:“走吧,念念今天要上台领毕业证。”

幼儿园的小礼堂被彩带和气球装点得热热闹闹的。温妤和霍沉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和两年前那次汇报演出时几乎同样的座位。温妤坐下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布置,然后偏头看了看旁边的霍沉:“你记不记得上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

“汇报演出。他穿了一件蓝衬衫,戴了一顶纸板帽。”

“你连帽子的颜色都记得。”

霍沉从座位扶手下面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他戴的每一顶帽子我都记得。”

台上的毕业仪式进行得顺利而温馨。园长致辞、老师寄语、家长代表发言,还有大班孩子们合唱了一首告别曲,歌词大意是说感谢幼儿园的日子,准备踏上新的旅程。温妤听着那些稚嫩的童声在礼堂里回荡的时候,前两次参加幼儿园活动时的记忆叠了上来——第一次霍念在台上紧张得站得笔直,第二次他冲着他们的方向咧嘴笑,这一次他站在合唱队伍里认真地跟唱每一个字,偶尔在间奏的时候朝台下扫一眼,视线精准地找到他们的位置,嘴角微微弯一下又迅速收回去继续唱。

证书颁发环节霍念是第二组上场的。他迈着端正的步子走上台,走到老师面前双手接过那张装帧了硬纸封的毕业证,鞠了一个躬。鞠躬的幅度正好,不多不少,让温妤想起来他第一次在台上做汇报演出后鞠躬时差点栽倒的样子。他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台下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朝温妤和霍沉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温妤一直在看着他大概就会错过——可那一眼里面装着一个六岁小孩能装的全部:得意、留恋、期待,还有他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某种郑重的告别。

温妤的眼眶热了,她快速眨了两下没有让眼泪掉出来。霍沉在她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毕业典礼散场之后霍念从教室跑出来的时候外套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的,手里攥着那张毕业证朝他们冲过来:“爸爸妈妈!念念毕业了!”温妤蹲下来接住了他的熊抱,他趴在她肩上把毕业证举到她面前晃了晃:“念念是毕业生了!老师说明年念念就是小学生了。”

温妤把他松开,接过那张毕业证看了又看——封面是一棵小树苗的图案,翻开里面有霍念的证件照和老师的评语,评语写着“念念是一个认真、温暖、充满好奇心的孩子,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她把毕业证递到霍沉手上让他也看,霍沉低头读完了那行评语,然后蹲下来和霍念平视:“念念,老师说你温暖又认真。爸爸也觉得你是这样的。”

霍念被他爸这一本正经的评价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念念以后上小学也会认真又温暖的。”

霍沉站起来把他抱起来让他在自己臂弯里骑高了些,霍念的视线一下子拔高了,能看到远处操场上的滑梯和树梢。他趴在他爸肩膀上看了看幼儿园的院子:“念念以后会想这里的滑梯的。”

“想的话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霍念点了点头,把脸贴在霍沉的肩头安静了一会儿。温妤走在他旁边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三个人经过那棵幼儿园门口的老樟树时霍念从霍沉肩膀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树枝:“树再见。念念明年长高了再来摸你。”

温妤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她觉得那棵树大概不会记得有一个小孩在毕业那天跟它说了再见,可她会记得。她抬头看了一眼霍念趴在他爸肩头的小侧脸,午后的阳光透过樟树的叶片在他脸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他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几秒才睁开。

回家的路上霍念在车后座把那本毕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温妤从前座回头看他,他正用食指沿着封面上那棵小树苗的轮廓慢慢描着,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描完之后他把毕业证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妈妈,”他忽然开口,“念念上小学了之后,还是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吧?”

温妤愣了一下:“当然。念念一直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那就好。”霍念又把视线转回了窗外,“念念以为上小学了就要住到别的地方去。班上有小朋友说以后要住校。”

“我们不住校。”温妤伸手从副驾探过去碰了碰他的膝盖,“念念每天放学回家,爸爸妈妈都在。”

霍念点了点头,安心地靠进安全座椅里继续看窗外的街景去了。温妤坐正身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霍沉的目光在后视镜中和她碰了一下,他的嘴角弯着,眼底那层柔和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霍念把毕业证放在了他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和那支蜡笔指挥棒、南法贝壳、海边捡的羽毛放在一起。他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抱着小鲸鱼侧过身对着那一排小物件,在夜灯微光里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念念毕业了。念念也有自己的收藏了。”然后他把脸埋进小鲸鱼里闭上了眼。

温妤站在门口听见了那句话,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走廊里。霍沉从主卧走出来看见她靠在对面的墙上表情有些复杂,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睡了?”

“刚躺下。”温妤抬头看着他,走廊暗光把他的轮廓融成一片温和的暗影,“他刚才对着他床头柜上那排东西说‘念念也有自己的收藏了’。”

霍沉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拢着:“他开始攒自己的时间线了。”

温妤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体温隔着毛衣传过来,稳而暖,把她方才涌上来的那阵微酸的情绪慢慢抚平了。她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今天坐在礼堂里的时候,我想起来他第一次上台表演的样子。才两年多,怎么感觉过了好久。”

霍沉低头在她额角上贴了一下:“因为他长得太快了。每一件事都是第一次,都会被你记住。”

温妤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行了别煽情了,明天还要带他去小学报名呢。你资料都准备好了?”

霍沉弯了一下嘴角:“准备好了。户口本、出生证明、疫苗接种本,都放在玄关柜子上那个文件夹里了。”

温妤看着他微弯的嘴角在暗光里温润的弧度,踮脚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好爸爸。”

霍沉握住她的手往卧室带:“好妈妈。”

窗外的冬夜开始起了风,把院子里最后几片残叶吹得在路灯下打着旋。霍念的床头柜抽屉里,那张崭新的毕业证封面上那棵小树苗安安静静地印着。它旁边躺着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透亮的贝壳和一支用旧蜡笔做成的小指挥棒,再旁边是那根他攥了一路从海边带回来的白灰色羽毛。这些乱七八糟的、不成体系的小东西拼在一起,正慢慢地组成他自己那条时间线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