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夏天在蝉鸣里慢慢走到了最深处。八月的时候温妤的孕肚已经明显得藏不住了,圆滚滚的一团把宽松的连衣裙撑出了柔和的弧度,她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会伸手托着腰,步伐比以前慢了一些也稳了一些。霍沉每天早晨出门前会蹲下来在她肚子上亲一下再走,起初温妤觉得好笑,后来成了习惯,每天他弯腰的时候她就站在玄关乖乖地让他亲,亲完了伸手揉一把他的头发再放他去上班。
那一阵子温妤的精力比孕早期好了很多,胃口也回来了,唯一的问题是夜里腿抽筋。有时候睡到后半夜忽然小腿一阵钻心的疼,她倒抽着冷气翻身去够自己的脚踝,霍沉总是比她更快地醒了,摸索着替她把腿扳直了慢慢揉,黑暗中他的手掌热而有力,拇指按在痉挛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推着,直到那阵酸疼彻底散去。
她疼过了又困得昏沉,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你手好暖和”,然后便又睡着了。霍沉在黑暗里把她的腿轻轻放好,重新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过一会儿也睡过去了。
八月末的一个周末傍晚,榕城下了一场透透的雷阵雨。午后还闷热得人发燥,到了傍晚忽然乌云压城,电闪雷鸣地劈了一阵之后暴雨倾盆而下,把窗外的世界搅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幕。温妤窝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雨,手捧着周敏下午送来的绿豆汤小口小口地喝,霍沉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炒菜的油烟和爆香蒜蓉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气从开放式厨房飘过来,暖融融地填满了整个客厅。
晚饭吃的是清蒸鲈鱼和蒜蓉西兰花,配一碗冬瓜排骨汤。温妤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霍沉把碗筷收了,擦干净手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她的肚子,手掌覆上去的时候隔着薄薄的棉质裙子感觉到里面某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触碰惊扰到了的小鱼轻轻翻了个身。
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妤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团弧度上又有一次轻微的起伏,像是里面的小家伙在舒展四肢,顶到了腹壁的某个位置又缩了回去。她抬头看着霍沉,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肚子上,掌心还贴在那里没动,脸上的表情是她很少见到的模样——瞳孔微微放大,唇角微张,像个第一次摸到真实恐龙骨架的孩子。
“他又动了。”霍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稳的惊喜。
“嗯,最近动得挺频繁的。”温妤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掌心在自己腹部缓缓移动,“有时候晚上我躺下来,他能在里面折腾好一会儿。”
霍沉蹲了下来,把脸凑到她隆起的肚子前面,近距离地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他的呼吸暖融融地扫在她腹部的皮肤上,温妤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和微垂的眼睫,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他又等了一会儿,掌心底下那个小生命果然又动了一下,微微地顶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力道不大却分明,像是隔着羊水和腹壁打了个小小的招呼。
“他在踢我。”霍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你以后要是惹我生气了,他大概会替你挨骂。”
霍沉抬起头来看她,雨后的夕光从窗外的云层缝隙里透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柔软而明亮。他站起来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我舍不得惹你生气。”
温妤勾住他的脖子回了一个吻。窗外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从倾盆渐渐变成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那天晚上两个人早早就上了床。温妤靠在床头看一本孕期育儿指南,霍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只穿了条灰色的运动短裤,上身赤裸着还带着浴室的水汽。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进来,温妤的目光从他锁骨滑到腹肌再滑到他腰间的人鱼线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翻书。
“你看什么书?”霍沉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怎么给宝宝取名字。”温妤把书页侧过去让他看,“上面说名字最好避开生僻字,避免以后被别人念错。”
霍沉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微侧的脸庞上。她刚洗完澡不久,脸颊还带着一点被热气蒸出来的薄红,耳垂上什么也没戴,那对小小的耳洞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粉。她把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后颈那截线条在睡衣领口上方延伸出一道柔和的弧。
他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合上,搁到了床头柜上。
温妤偏头看他:“我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霍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他把她的下巴轻轻扳过来面朝着自己,目光落在她嘴唇上,“今晚早点睡。”
温妤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那层暗色她已经渐渐学会辨认了。她弯了弯嘴角,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
这个吻开始时是温和的。霍沉的唇贴着她的唇慢慢厮磨,舌尖在她唇线上描了一圈,然后用牙齿极轻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温妤缩了一下又追回去,两个人的呼吸渐渐从平缓变得热了几分。他一只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腹前,掌心贴着她圆滚滚的孕肚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指节顺着她小腹隆起的弧度描过去,暖而稳。
温妤松开他的唇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他贴在自己肚子上的手:“你不怕压到他了?”
霍沉把她的睡衣下摆向上卷了一截,露出整片隆起的肚腹。他俯下身嘴唇从她颈侧一路往下吻,吻过她的锁骨、胸骨、肋缘,最后在那团温热的弧度上面轻轻印了一下。他的嘴唇贴着她肚皮的时候,里面的小家伙仿佛感应到了一样又动了一下,顶在他唇瓣的那个位置,霍沉低低地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腹部的皮肤上带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温妤轻声说,手插进他半干的发间摩挲着他的头皮。
霍沉抬起头来,顺着她小腹的弧度吻回她的锁骨,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一些,吻到耳根的时候温妤整个人都软了。她揪着他发根的手指收紧了些,感觉到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膝盖轻轻分开她的双腿。
“慢一点,”她在他耳边说,“你上次太小心了。”
霍沉的唇贴着她耳廓,声音沙哑地落进她耳朵里:“这次也小心。”
他比第一次确实放开了些,动作依然克制而温柔,可他的嘴唇和手掌比她记忆里更贪恋她皮肤的触感。每一寸被他掌心覆过的地方都烫了起来,温妤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后背,指腹顺着脊沟往下描,经过他肩胛骨之间凹下去的那条线时感觉到他整个后背轻轻地绷了一下。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残留的沐浴露的淡香和皮肤底下散出来的体温,整个人被那种介于稳妥和失控之间的温柔裹住了,**********************
事后霍沉侧躺在她身边把她拢在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孕肚,里面的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被方才的动静晃到了,翻来覆去地动了半天。温妤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道感受那些轻微的胎动,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歇。
“霍沉,”她在黑暗里开口,“你说他以后会不会是个爱折腾的小孩?”
“可能会。”霍沉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倦和慵懒,“像你。”
“我小时候才不折腾,我妈说我乖得很。”
霍沉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的嘴唇贴了贴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名字你想好了吗?”温妤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她只能辨认出他轮廓的大致形状。
“想了一个。”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如果是男孩的话,叫霍念。”
“霍念?”温妤品了品这两个字,“念什么?”
霍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念你。”
温妤的鼻头一下子酸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使劲蹭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又带着笑:“那万一是个女孩呢?”
“女孩你来取。”
“那你再想几个备选,”温妤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了下去,“万一是个女孩也叫霍念也行,念你的念。”
她后半句话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了,睡意像是温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没过了顶。霍沉在黑暗里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绵长均匀,她在怀里安静地缩成了一团柔软的弧度,肚子顶着他的腰腹,温热而带着规律的起伏。他睁着眼看了看她的轮廓,又看了一眼窗外雨停后从云层间隙里露出来的半轮月亮,低头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空气里带着被洗涤过的干净凉意,夏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温妤在他怀里沉沉地睡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嘴角微微地翘着,霍沉看着她睡梦里那个弯弯的弧度,觉得今晚的夜色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