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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隐爱如谜

从上海回来之后,苏芷萱整个人像是被上足了发条。

惠文女中的课业她一点没落下——国文、算学、英文、历史、格致,每门功课的月考成绩都稳稳地挂在榜首,把第二名甩出至少一条街的距离。陶静秋在教职工会议上提起她的时候,语气已经从最初的欣慰变成了某种不动声色的骄傲,仿佛在说“看,这是我选中的人”。助学委员会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经过大半年的走访和劝学,南城一带的失学女童入学率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有余,连教育局都派人来取过经,说是要把惠文女中的经验推广到其他区。

但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苏芷萱把从上海带回来的那本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笔记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全国女子教育研讨会上各地代表的发言要点、各地女校的办学数据、以及她自己在闸北贫民区亲眼所见的种种。每一页的空白处都被她用铅笔写满了批注,字迹密密麻麻,有对别人观点的补充,有对自己想法的质疑,也有许多打了问号的、尚未找到答案的问题。最让她念念不忘的,是闸北那个叫阿卓的男孩。她总是在深夜写方案写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想起那本被翻烂的《千字文》,想起那双被煤灰糊得乌黑却亮得惊人眼睛。

——“他们不是不想学。他们只是没有机会。而我们这些有机会的人,欠他们一个机会。”——

她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过这样一句话。

这天傍晚放学后,苏芷萱没有回家,而是抱着厚厚一摞资料敲开了陶静秋办公室的门。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满屋子的书架和文件柜都染成了暖橙色。陶静秋正坐在桌前批改作业,抬头看见是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又来了”的表情。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苏芷萱把那摞资料放在桌角,在陶静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

苏芷萱

校长

苏芷萱
苏芷萱

我想在城南办一个平民夜校

苏芷萱

陶静秋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女孩,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郑重。她没有说“你疯了吗”或者“你知道这有多难吗”——跟苏芷萱相处一年多,她已经学会了不跟这丫头说“不可能”三个字。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说具体点

苏芷萱

具体来说,是利用惠文女中现有的教室和桌椅,每周三个晚上

苏芷萱
苏芷萱

每次一个半时辰,面向南城一带的贫困儿童和失学青少年,免费授课

苏芷萱

苏芷萱翻开资料,语速不疾不徐,显然是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准备。

苏芷萱

课程分两种:一种是识字班,给完全没读过书的孩子开蒙

苏芷萱
苏芷萱

一种是初级班,给那些有一点基础但上不起学的孩子补习国文和算学

苏芷萱
苏芷萱

教员不用外请,我可以教国文,方静颐可以教算学

苏芷萱
苏芷萱

助学委员会里还有几个学姐也表示愿意来帮忙

苏芷萱

她说完,把一份手写的方案递到陶静秋面前。方案写了整整十页纸,从办学宗旨到课程设置,从招生范围到经费预算,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经费那一栏尤其详细——她甚至算好了每盏煤油灯一晚上要烧多少油,每盒粉笔能用多少天。

陶静秋看完方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方案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头,看着苏芷萱的眼睛,缓缓开口。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你这个方案写得很周全,甚至比我见过的一些官办学校的办学计划还要周全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办平民夜校跟上门劝学不一样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劝学是劝家长把孩子送进现有的学堂里来,你面对的是几十个家长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而办夜校是你要自己撑起一个学堂,你面对的将是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学生,每一个人的吃喝拉撒、学习进度、课堂纪律,甚至人身安全,都是你的责任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这份责任很重,芷萱,比你想象的要重

苏芷萱

我知道

苏芷萱

苏芷萱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如果出了事呢?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如果有学生在夜校放学后回家路上出了意外,家长找上门来问责,你怎么办?

苏芷萱

所以我已经想好了

苏芷萱

苏芷萱翻开方案的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文字

苏芷萱

夜校的招生范围限定在学校周围三条胡同以内,步行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苏芷萱
苏芷萱

放学后由助学委员会的同学分组护送,确保每个孩子都安全到家

苏芷萱
苏芷萱

另外——

苏芷萱

她抬头看着陶静秋,目光清亮而坦然。

苏芷萱

我会跟家长们提前签一份知情同意书

苏芷萱
苏芷萱

把夜校的性质、时间、注意事项全部写清

苏芷萱
苏芷萱

如果真有意外,责任我来担

苏芷萱

陶静秋愣了一下。她原以为苏芷萱会在这个问题上犹豫,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不确定。十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容易凭一腔热血往前冲、却不愿意考虑后果的时候。可眼前这个女孩考虑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周全——甚至连最坏的情况都提前想好了应对方案。

陶静秋忽然换了个话题。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你跟你小叔说过这件事吗?

苏芷萱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抿了抿

苏芷萱

还没有

苏芷萱
苏芷萱

我想先把方案做好,再跟他说

苏芷萱

陶静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认识苏芷萱一年多,早就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女孩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苏会长,是敢在全校师生面前说出“女子也能顶半边天”的苏芷萱,可一提到她那位“小叔”,她的语气和神态就会不自觉地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声音会轻一点,语速会慢一点,眼神会飘忽一点,像是在谈论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话题。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把方案收进抽屉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这份方案我先留着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我会把你的提案提交上去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但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校务会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方主任那边,估计会有阻力

苏芷萱当然知道方主任是谁。惠文女中的教务主任方秉文,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留着一撮山羊胡子,开口闭口都是“女子教育当以修身养德为本”。他在校务会上向来是保守派的主心骨,任何稍微激进一点的提议,到了他那里都要被盘问个底朝天。

果然,三天后的校务会上,方秉文看完苏芷萱的方案,把方案往桌上一撂,山羊胡子翘得老高。

方秉文(教务主任)
方秉文(教务主任)

荒唐

他摘下老花镜,用一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的语气说道。

方秉文(教务主任)
方秉文(教务主任)

一群女学生,大晚上的跑到外面去教什么贫民儿童?

方秉文(教务主任)
方秉文(教务主任)

传出去像什么话?

方秉文(教务主任)
方秉文(教务主任)

人家会说我们惠文女中的学生不务正业,不好好在学堂里待着,跑到外面抛头露面

方秉文(教务主任)
方秉文(教务主任)

再说了,那些贫民区的孩子是什么来路?

方秉文(教务主任)
方秉文(教务主任)

偷鸡摸狗的、流里流气的,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得起这个责?

陶静秋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不动声色地听完方秉文的发言,然后不紧不慢地翻开苏芷萱的方案,逐条逐条地反驳。她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课堂上讲解课文,但每一条反驳都精准地打在方秉文论点的七寸上。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方主任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关于安全问题,方案里已经明确写了安全措施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关于不务正业,夜校时间安排在课余,不影响正常课业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还有抛头露面,惠文女中的校训里就写着“学以致用,服务社会”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方主任担心的无非是一个‘乱’字

陶静秋合上方案,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校务委员。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但我要说的是,教育从来都不是在风平浪静里做出来的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如果我们的学生只知道关在象牙塔里读死书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不知道这些知识学了之后要为谁而用——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方秉文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哼了一声。

方秉文(教务主任)
方秉文(教务主任)

反正我保留意见

便不再开口。投票的时候,七名校务委员,五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平民夜校的提案正式通过。

苏芷萱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写进了信里。

——“小叔:

今日校务会通过了平民夜校的提案,下月即可开课。我负责国文启蒙班,方静颐负责算学班,另有四位同学加入。预计首批招生三十人左右,以南城周边三条胡同内的失学儿童为主。陶校长特批了甲班教室给我们使用,每旬一三五晚间授课。

方案是我从头到尾写的,拿到会上表决之前,有好几个晚上没睡好。方主任在会上反对,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说我们‘抛头露面’、‘不务正业’。好在陶校长力排众议,最终还是通过了。我这才知道,做成一件新事有多不容易——不是想法有多难,而是让所有人心往一处想有多难。

所幸我身边的人,大多都是肯往前看的。

另:最近天寒,小叔记得添衣。”——

她写信的时候是深夜,东院的灯还亮着。周妈来催了三回让她睡觉,她每一回都说“马上就好”,然后继续埋头写她的方案和教案。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书桌上,跟台灯的光晕混在一起,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她搁下笔,把信封好,放在桌角。然后拿起那只怀表,打开表盖——秒针还在走,一秒一下,不急不缓。她把怀表贴在心口,闭上眼睛,默默说了一句话。

苏芷萱

爹爹,我要做的事越来越多了

苏芷萱
苏芷萱

你会为我高兴吗?

苏芷萱

而在书房的窗前,朴灿烈刚刚读完她前天写来的那封信。信纸上她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不少,但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倔强的笔锋还在。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存了厚厚一沓她的信,从上海写回来的那封开始,到后来每个月的“月度汇报”,一封不少,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她送的那支深蓝色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对门外的孙茂才说了一句话。

朴灿烈
朴灿烈

南城那边,加两个便衣巡警

朴灿烈
朴灿烈

每晚放学时段在惠文女中周边巡逻

孙茂才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办,又听见自家司令补了一句。

朴灿烈
朴灿烈

不要穿制服

朴灿烈
朴灿烈

别让她知道

孙茂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道沉默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半个月后,惠文女子中学平民夜校正式开课。

开学那天晚上,苏芷萱站在甲班教室门口,看着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些孩子大的有十三四岁,小的只有六七岁,有男孩也有女孩,有穿着补丁衣裳的贫家子弟,也有白天在铺子里做学徒、晚上赶来听课的少年。他们的脸被煤油灯的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却一个比一个亮,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一排灯盏。

她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在上海闸北街头捡煤核的男孩,阿卓。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他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千字文》,是苏芷萱托李书年从上海寄来的,扉页上写着“赠阿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看到苏芷萱看向自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苏芷萱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

“人”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芷萱

今天我们要学的第一个字,是‘人’

苏芷萱
苏芷萱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苏芷萱
苏芷萱

人,是所有字里最简单的一个,也是所有道理里最难的一个

苏芷萱
苏芷萱

做人,首先要识字。识了字,才能明理

苏芷萱
苏芷萱

明了理,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

苏芷萱
苏芷萱

不分男女,不分贫富,每个人都有这个权利

苏芷萱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阿卓第一个举起了手。

阿卓
阿卓

先生,这个字我认识!

阿卓
阿卓

上海那个大哥哥教过我!

他的声音又脆又响,带着几分得意的炫耀。满教室的孩子都笑了,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同一种兴奋感染的天真。

苏芷萱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想到了父亲把她送上马车时说的那句“去找朴灿烈”,想到了那个沉默如山的男人用他的方式守护了她整整七年。她如今站在这间简陋的教室里,做着和他同样的事——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一个屋檐,一个机会,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粉笔在“人”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仁。”

苏芷萱

这个字读什么,有谁知道?

苏芷萱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惠文女中钟楼的尖顶,几颗寒星挂在枯枝之上,静静地俯瞰着这座沉睡与苏醒交织的古城。远处隐隐传来巡夜人敲梆子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在清冷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钟楼的钟沉默着,但它什么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