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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隐爱如谜

民国二十三年的霜降来得悄无声息。北平城在一夜之间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了个严严实实,清晨推开窗,院中银杏树的叶子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未完的枯笔水墨。苏芷萱在东院的厢房里对着镜子整理校服,往窗外看了一眼,转身从衣柜里翻出去年周妈给她缝的那件夹棉背心,套在竹青色的校服里头。

她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出门。周妈追到门口,手里举着两个刚出锅的豆沙包,嘴里念叨着。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小姐,你早饭还没吃呢!

苏芷萱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苏芷萱

去学校有事

苏芷萱

人已经跑出了二门。

惠文女中的校园在这个时辰还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被晨风一吹,簌簌地堆到墙角。苏芷萱穿过操场,直奔教学楼后面的那排平房——那是陶静秋的办公室兼宿舍。她到的时候,陶静秋已经在屋里了,正坐在窗前批改作业,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

苏芷萱

校长,周掌柜前天说的那件事,我理了个章程出来

苏芷萱

苏芷萱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双手递到陶静秋面前。她的脸颊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连夜没睡好的亢奋劲儿。

陶静秋接过稿纸,戴上眼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稿纸上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极认真,内容分了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对惠文女中周边街区适龄女童失学情况的摸底调查,每条街、每条胡同都列出了具体的户数和原因;第二部分是解决办法,从上门劝学到争取学费减免,从设立奖学金到动员开明士绅捐助,每一步都写得详详细细;第三部分则是一个更长远的构想——她提出在惠文女中校内设立一个“女子助学委员会”,由高年级学生自愿参加,利用课余时间走访失学女童家庭,一对一帮扶。

陶静秋看完,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着镜片,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这些东西,你做了多久?

苏芷萱

也没多久

苏芷萱

苏芷萱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两个小小的茧子,是昨晚连夜抄写磨的。

苏芷萱

就是这几天放学后和晚上弄的

苏芷萱

陶静秋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你这份章程写得很周全,不是一时冲动,是动了脑子的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但你想过没有,你做这件事,会得罪很多人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那些不让女儿读书的人家,有些是因为穷,有些是因为迂腐,还有些——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是因为他们觉得女儿是赔钱货,送女儿读书就是往外掏钱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你一个十几岁的女学生去敲人家的门,会挨多少骂,你想过吗?

苏芷萱

想过

苏芷萱

苏芷萱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这番话吓退半分

苏芷萱

周掌柜一开始也不让小芸念书,我跟他谈了一个下午他就改了主意

苏芷萱
苏芷萱

不是所有人都说不通的

苏芷萱
苏芷萱

就算十家里头能说通一家,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苏芷萱

陶静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藏在嘴角的细纹里,不易察觉,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你跟你父亲很像

苏芷萱愣住了。她很少在朴府以外的地方听人提起父亲,陶静秋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我认识苏静山的时候,还在北京大学堂做旁听生

陶静秋端起茶杯,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某个遥远的、属于过去的年代里。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那时候他是国文系的讲师,我是整个系里唯一的女生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所有人都说,女孩子听什么课,回家绣花去吧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只有你父亲,在课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学问无分男女,有教无类’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苏芷萱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听过无数人提起父亲——朴灿烈说他“正直刚毅”,周妈说他“和气儒雅”,朴夫人说他“可怜,好人没好报”。可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具体的方式告诉她,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作为“苏静山”这个符号,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所以我后来办了惠文女中

陶静秋把茶杯放下,目光重新聚焦在苏芷萱脸上,温和而郑重。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我答应过你父亲,要让更多女孩有书读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现在他女儿来到我的学堂里,拿出了这样一份章程——你说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我能不支持吗?

苏芷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她不会让父亲和校长失望,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化成了一个无声的点头。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陶静秋又叫住了她。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芷萱,助学委员会的事,我会在校务会上提

陶静秋(校长)
陶静秋(校长)

如果通过了,你来负责

苏芷萱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单薄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回头看了陶静秋一眼,嘴角弯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芷萱

苏芷萱

从那天起,苏芷萱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白天上课,放学后带着助学委员会的成员们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敲那些有适龄女童却不让上学的人家的门。方静颐是第一个报名参加的,她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做起事来却意外地细心,口袋里永远装着糖果——遇到不肯开门的人家,就先拿糖哄孩子,再跟大人搭话。后来陆续又有几个同学加入,大多是二年甲班的,也有几个一年级的学妹,都是听说了助学委员会的事主动来报名的。

走访的过程并不顺利。有的人家客气些,请她们进去喝杯茶,虽然最后也没答应让女儿上学,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有的人家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帽儿胡同有一户姓刘的,男人在码头上扛活,听说她们是来劝学的,抄起扫帚就把她们往外赶,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我家的丫头用不着你们管”。苏芷萱被他用扫帚柄在胳膊上敲了一下,青了一大块,她一声没吭,只是把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转身去了下一家。

方静颐跟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方静颐
方静颐

这什么人啊!

方静颐
方静颐

咱们好心好意来劝,他凭什么打人!

苏芷萱

他也没说错

苏芷萱
苏芷萱

他家的丫头,确实轮不到我们管

苏芷萱

苏芷萱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

方静颐
方静颐

那你还去?

苏芷萱

正因为我管不着,所以更要去

苏芷萱

苏芷萱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到近乎固执的坚定。

苏芷萱

就因为别人都管不着,所以才需要有人去管

苏芷萱
苏芷萱

你不去,我不去,那些女孩就真的没人管了

苏芷萱

方静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跟自己同龄的女孩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是“朴司令府上的表小姐”——苏芷萱在外面几乎从不提这层身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追随的东西。后来方静颐跟其他助学委员会的同学说起来,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方静颐
方静颐

她站在那里,你就觉得这件事能成

助学委员会的活动持续了大半个月,成果说不上大,但也不算毫无收获。有四户人家在她们反复登门劝说之后终于松了口,答应让女儿回学堂报到。其中有一家最让人意想不到——就是那个拿扫帚赶人的刘家。三天后,苏芷萱在放学时看到那个被爹锁在家里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到条。女孩说她爹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看到苏芷萱她们被打了也没还嘴、第二天又来了,回去想了半宿,觉得这些女学生是真心的,不是什么骗子,就松了口。

苏芷萱把报到条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拉着女孩的手,把她领到了教务处。女孩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比苏芷萱的手糙了好几倍。可她攥着苏芷萱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一根救命稻草。

群演
群演

谢谢你,苏姐姐

女孩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苏芷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豆沙包——是早上周妈塞给她的,她没来得及吃——放进女孩手心里。

苏芷萱

不用谢我

苏芷萱
苏芷萱

好好念书,将来的路是你自己走的

苏芷萱

晚上回到朴府,苏芷萱脱了外套,对着镜子检查胳膊上的淤青。那道被扫帚柄打出来的青印子已经从深紫色变成了青黄色,边缘开始慢慢消退,看上去不太严重,但位置刚好在小臂外侧,挽起袖子的时候一目了然。她皱了皱眉,把袖子放下来,决定这几天不挽袖子。

晚饭的时候,她照常坐在花厅里,跟朴灿烈面对面吃饭。桌上多了一道红枣乌鸡汤,周妈说是专门给小姐炖的,补气血。苏芷萱乖乖地喝了两碗,没有推辞。她喝汤的时候袖子遮得严严实实,动作也自然得很,连周妈都没看出什么端倪。

可朴灿烈在夹菜的间隙,目光在她右臂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像是错觉。他没有问,没有停顿,继续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放进她碗里,语气跟往常一模一样。

朴灿烈
朴灿烈

多吃菜

苏芷萱

苏芷萱

苏芷萱应了一声,低头吃菜,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喝汤的时候,朴灿烈的目光又扫了一次她的右臂。那道目光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就沉了下去。他什么也没说,吃完饭便起身去了书房。

苏芷萱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放学回来,她发现东院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瓶身上贴着红色的标签,上头写着“跌打膏”三个字,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斗殴也要讲技巧

她捏着字条站在原地,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被关心的感动,也不是被抓包的心虚,而是一种复杂的、糅合了两者却又不止于此的情绪。她拿着药瓶,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坐到床边,把袖子挽起来,蘸了药膏往淤青上抹。药膏是凉的,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薄荷味,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周妈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抹药,吓了一跳。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小姐你怎么了?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哪儿伤着了?

苏芷萱

没事,磕了一下

苏芷萱

苏芷萱把药瓶收好,冲周妈笑了一下

苏芷萱

周妈,这个药膏是哪儿来的?

苏芷萱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药膏?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什么药膏?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我没拿过药膏啊

周妈一脸茫然。

苏芷萱没有追问。她把字条夹进那本存了六年银杏叶的旧书里,跟那张写了“不会”两个字的宣纸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了四年的时光,却是同一个人写的,同一种笔迹,同一种沉默的、从不声张的在意。

霜降过后,北平的天一日比一日冷。惠文女中的钟声照常在清晨和黄昏响起,助学委员会的活动也渐渐步入了正轨。在陶静秋的支持下,委员会正式成为了惠文女中学生会下设的一个常设机构,成员从最初的五六个扩展到了二十多人,走访范围也从学校周边的几条胡同扩展到了整个南城。

苏芷萱依然很忙。忙着上课,忙着写策论,忙着带学妹们走访,忙着准备冬天去上海参加研讨会的论文。她很少再问朴灿烈关于父亲案子的事,但每天晚上回到东院,她都会把怀表打开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在已知的信息旁边添加新的批注。

她没有放弃。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比“还没查完”更有意义的答案。等那个六年前就该来的交代。

而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