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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隐爱如谜

休沐日这天,朴灿烈起得比平时还早。

孙茂才来送公文的时候,瞧见自家司令站在衣箱前头,手里拎着一件藏青色的便装,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扔回箱子里,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深灰色的穿了还没系完扣子,又脱下来,最后捞起最开始那件藏青色的,三下两下套上了。

孙茂才在门口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他跟了朴灿烈五年,从少尉跟到司令,从枪林弹雨跟到衙门公文,从没见过这人在穿衣裳上费过半点心思。军装往身上一套,皮带一扎,前后不超过三分钟。今天这是怎么了?

孙茂才
孙茂才

司令,您这是……?

朴灿烈
朴灿烈

出去

朴灿烈头也不回,把袖口的扣子扣好,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塞进口袋。

孙茂才识趣地退了出去,在廊下碰见端着热水过来的周妈,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妈压低声音问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司令今儿要出门?

孙茂才
孙茂才

去西山

孙茂才
孙茂才

带小姐骑马

孙茂才也压低声音回答。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就他们两个?

孙茂才
孙茂才

就他们两个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周妈话落端着热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孙茂才一眼,孙茂才也正看着她,两个在朴府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这一刻忽然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苏芷萱倒是没费什么工夫挑衣裳。她早早地换好了骑马装——那是周妈前儿个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藏蓝色的厚棉布料子,袖口和裤脚都收得紧紧的,配一双棕色的小皮靴,利落又精神。她把短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

苏芷萱

走啦

苏芷萱

她冲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声,拉开门跑了出去。

院子里,朴灿烈已经站在银杏树下了。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没戴军帽,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闲散。

苏芷萱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苏芷萱

走吧!

苏芷萱
朴灿烈
朴灿烈

马在后门

朴灿烈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利落的骑马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两匹马,一黑一白。黑的那匹是朴灿烈常骑的,叫“追风”,四蹄踏雪,骨架高大,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铁塔。白的那匹稍矮些,是苏芷萱从矮脚马换成正常马之后一直骑的那匹,叫“踏雪”,性子温顺,但跑起来一点都不含糊。

苏芷萱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右脚认镫,左腿跨鞍,双手一撑马背,整个人便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这三年来她摔过很多次,最狠的一次从马背上飞出去,在沙土地上滚了好几圈,右臂擦掉了一大块皮,血把袖子都染红了。老陈吓得魂飞魄散,她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继续骑。

朴灿烈那时候不在场。事后知道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老陈说了句。

朴灿烈
朴灿烈

她爱骑就让她骑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拦着她骑马。

苏芷萱

走吧,小叔

苏芷萱

苏芷萱双腿轻轻一夹马肚,踏雪便轻快地小跑起来,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朴灿烈翻身上马,策马跟了上去。

西山在北平城外,出城之后沿着官道往西走,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个时节正是春末夏初,路两旁的杨树已经绿得发黑,麦田里的麦子抽了穗,风一吹便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是谁随手泼上去的几笔墨。

苏芷萱骑在马上,迎着风,觉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在朴府的时候,她是端庄乖巧的表小姐,是知书达理的苏先生之女,是未来惠文女中的学生。可骑在马上的时候,她只是她自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蹄踩碎了满地阳光,那些沉甸甸的心事都被甩在了身后。

朴灿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的。

朴灿烈
朴灿烈

慢点

苏芷萱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不但没慢,反而夹了一下马肚,踏雪猛地加速,箭一样射了出去。

朴灿烈看着那个在马背上越来越小的背影,眯了眯眼睛。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在他面前撒野。他一抖缰绳,追风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追了上去。

追风是战马,脚力远非踏雪可比,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追到了踏雪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苏芷萱回头一看,见他追上来了,笑着喊了一声

苏芷萱

小叔,我们来看谁快

苏芷萱

又俯下身子催马加速。

两个人一黑一白,在空旷的官道上追逐起来。风把苏芷萱的笑声扯成碎片,零零散散地飘到朴灿烈耳朵里,像春天里到处乱飞的柳絮,轻飘飘的,却让人心头发痒。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父亲带他去草原上骑马,天地广阔得没有尽头,他骑着一匹比他高出一倍的大马,吓得手心冒汗,却咬着牙不肯下来。父亲在旁边看着他,哈哈大笑,说这小子有股子倔劲儿,将来准是块当兵的料。

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跟“家”和“温暖”有关的画面。

后来父亲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和一城的冷眼。他咬着牙扛过来了,用枪,用血,用无数个不眠的夜。他以为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些东西——权谋、杀伐、责任、孤独。可此刻,看着前方那个骑在白马上、笑得毫无顾忌的女孩,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全是。

西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草甸子,春天的时候野花开得遍地都是,黄的蒲公英、紫的二月兰、白的点地梅,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草之间,像是谁把一匣子碎宝石打翻在了草地上。

苏芷萱勒住马,跳下来,把缰绳随手一丢,便往草甸子深处跑去。踏雪乖乖地低下头吃草,完全不理会主人的任性。朴灿烈翻身下马,把两匹马的缰绳都拴在树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苏芷萱跑进花海里,蹲下来,一朵一朵地采野花。蒲公英的绒毛被她一碰就飞起来,纷纷扬扬地飘到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去拂,只是专注地挑那些开得最好的花,攒成小小一束。

朴灿烈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她。

朴灿烈
朴灿烈

采这个做什么?

苏芷萱

回去插瓶

苏芷萱
苏芷萱

放在小叔书房里

苏芷萱
朴灿烈
朴灿烈

我书房里不放花

苏芷萱

那是以前

苏芷萱
苏芷萱

以后可以放

苏芷萱

她把花束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弯起嘴角。

朴灿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像是想要接过那束花,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伸出手。

苏芷萱把花束小心地放进马鞍旁边的布袋里,然后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朴灿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苏芷萱

小叔,你今天开心吗?

苏芷萱
朴灿烈
朴灿烈

问这个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朴灿烈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开不开心。部下问他军务,同僚问他时局,母亲问他身体,林曼如问他前程。没有人问过他——你今天开心吗。

苏芷萱歪着头看他,表情认真极了。

苏芷萱

因为我想知道

苏芷萱
苏芷萱

你平时都不笑,周妈说你一年到头笑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苏芷萱
苏芷萱

可是刚才骑马的时候,我看见你笑了

苏芷萱
朴灿烈
朴灿烈

胡说

苏芷萱

我没胡说

苏芷萱
苏芷萱

就是追风快追上踏雪的时候,你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苏芷萱
苏芷萱

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了!

苏芷萱

朴灿烈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据理力争的小丫头。她仰着脸,眉头皱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副“你不承认我就不罢休”的架势。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到能照见他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东西。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

朴灿烈
朴灿烈

苏芷萱

嗯什么?

苏芷萱
朴灿烈
朴灿烈

开心

声音很轻,像是这两个字烫嘴。

苏芷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是那种大家闺秀式的温婉微笑,而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眼角挤出一堆细纹的那种笑,笑得毫无保留。

苏芷萱

那以后你休沐的时候,我都陪你出来骑马

苏芷萱
苏芷萱

这样你就可以经常开心了

苏芷萱

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

朴灿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去拢,手指碰掉了别在耳后的发夹,短发一下子散开,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她手忙脚乱地去找发夹,蹲在地上在草丛里翻了半天,急得鼻尖都冒汗了。最后是朴灿烈弯下腰,从一丛二月兰旁边捡起那枚素银发夹,在袖口上擦了擦沾在上面的草屑,递给她。

朴灿烈
朴灿烈

笨手笨脚

苏芷萱

那你帮我别~

苏芷萱

苏芷萱接过发夹,撇了撇嘴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后脑勺冲着他。

这是一个太自然的动作,自然到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可朴灿烈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手抬起来,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头发很黑,很细,被风吹得有些打结,发梢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温度。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发丝,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麻。

他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耳廓。她的耳朵很薄,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触感柔软得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新叶。他拿起发夹,小心地别好,然后收回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可这十秒,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漫长。

朴灿烈
朴灿烈

好了

朴灿烈声音有些低。

苏芷萱转过身来,抬手摸了摸发夹的位置,满意地点点头

苏芷萱

小叔别得比周妈还牢

苏芷萱

朴灿烈已经转过身去,大步往拴马的方向走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朴灿烈
朴灿烈

回去了

朴灿烈
朴灿烈

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苏芷萱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耳根好像也比平时红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是太阳晒的吧。她想。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追逐。两匹马并排走,马蹄踩着碎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两条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苏芷萱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条融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很安心。那种安心不是住在大宅子里有人伺候的安心,不是有饭吃有衣穿的安心,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就像是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岸。

苏芷萱

小叔

苏芷萱
朴灿烈
朴灿烈

苏芷萱

我以后要是嫁人了,还能回来骑马吗?

苏芷萱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朴灿烈的缰绳猛地一紧,追风被拽得打了个响鼻,不满地甩了甩头。

苏芷萱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

苏芷萱

我就是随便问问!

苏芷萱
苏芷萱

不嫁不嫁,我不嫁人!

苏芷萱

朴灿烈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山头滑下去了一大半,久到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久到远处的北平城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朴灿烈
朴灿烈

你想嫁谁?

苏芷萱

我没想嫁谁!

苏芷萱
苏芷萱

我就是假设!假设!

苏芷萱

苏芷萱急得耳朵都红了。

朴灿烈
朴灿烈

这种假设,以后不要问

他说完这句话,轻轻夹了一下马肚,追风便加快步伐走到了前面。苏芷萱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挺直的、像一座移动的山,把她和漫天晚霞都挡在了身后。

她低下头,摸了摸踏雪的鬃毛,小声嘟囔了一句。

苏芷萱

不问就不问嘛,凶什么凶

苏芷萱

可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他刚才拽缰绳的那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她假装没有听见。

回到朴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妈在门口等着,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的门,一个板着脸径直往书房走,一个跟在后头冲他的背影做鬼脸,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周妈迎上去替她拍身上的灰。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小姐,厨房热水烧好了,先去洗洗吧

苏芷萱应了一声,从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束野花,递给周妈

苏芷萱

周妈,找个瓶子插上,放到小叔书房里

苏芷萱

周妈接过花,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苏芷萱红扑扑的脸蛋,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哎,老婆子这就去办

她把花插进一只青瓷瓶里,端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听见里头传出朴灿烈的声音——他在打电话,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硬,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当周妈推门进去放花瓶的时候,她看见朴灿烈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五年前苏芷萱送给他的那片银杏叶。已经干透了,碎成了好几片,用一块素白的绢帕小心地包着。他大概是在她进门之前正在看,来不及收起来,便随手搁在了桌角。

周妈什么也没说,放下花瓶便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这一老一小的,一个比一个倔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银杏叶子存了五年,偏不说一个‘好’字

周妈(管家)
周妈(管家)

真是一家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