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装姑娘冲过终点

八月的太阳把市体育场的塑胶跑道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融化的柏油味，看台上的加油声吵得人耳膜发疼。林秀攥着手里的号码布，指甲尖把硬纸壳掐出四个浅印，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还沾着昨天焊活儿蹭上的焊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留着前几天被火星烫的小疤。

周围的参赛选手都穿着亮橙色的专业短跑服，鞋底的钉子踩在跑道上咔咔响，有人斜着眼瞥了她好几眼，凑到旁边人耳边嘀嘀咕咕。

笑声不大，刚好能飘到林秀耳朵里。她没回头，把手里的号码布别在工装胸口，蹲下来系紧了鞋带。

旁边负责检录的工作人员皱着眉走过来，手里的笔敲了敲记录表。

林秀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脑门上，眼睛亮得像浸了凉水的黑葡萄。

她声音不大，但是咬字很清楚。检录员还想再说什么，发令枪已经响了第一组的起跑信号，他只能摆了摆手。

林秀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踝，抬头往看台上扫了一眼。她们机械厂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挤在看台最边上的角落里，车间主任老王举着个红色的硬纸板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林秀加油”四个大字，看见她望过来，挥得胳膊都快甩脱臼了。

#王主任 小林！别紧张！就当平时在厂里跑着追班车！跑什么样我们都给你庆功！

周围的观众听见这话都笑，林秀也弯了弯嘴角，走到起跑线上蹲下，手指按在发烫的跑道上。

旁边穿专业运动服的姑娘又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参赛选手丙 装什么呢，等会儿跑倒数第一，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发令枪“砰”的一声响的时候，林秀几乎是立刻就弹了出去。

风刮得耳边呼呼响，劳保鞋踩在跑道上的触感和平时厂里的水泥地没什么两样，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像每天早上赶七点半的厂班车，就像上次车间着火她抱着灭火器往火场冲的那个速度，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风把她的工装衣角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看台上的喊声突然就炸了。

原本还在议论她穿工装的人都站了起来，瞪着眼看着跑在最前面的那道蓝色身影。负责计时的裁判手里的秒表都差点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终点线的方向。

林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牌上的数字跳在11秒87。

整个体育场安静了三秒，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王主任带着机械厂的人从看台上往下冲，手里的牌子晃得都快散架了。

#王主任 我靠！我们小林赢了！真赢了！

刚才嘲笑她的那几个参赛选手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刚才哼她的那个姑娘盯着计时牌，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林秀扶着腰站在终点线旁边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她刚要抬手擦汗，就看见两个穿藏青色运动服的男人从裁判席那边快步走过来，为首的那个寸头男人眼睛亮得吓人，手里还拿着个记满数据的本子。

他走到林秀面前，声音都带着点抖。

#省队李教练 同志，你叫林秀是不是？你刚才跑的成绩，比咱们省女子短跑纪录还快两秒。我是省田径队的教练李建国，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省队练短跑？

林秀擦汗的手顿在半空。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体育场入口的方向，她们车间的张大姐喘着气跑进来，老远就朝她喊，脸色急得发白。

#张大姐 小林！不好了！你妈刚才在菜市场晕倒了！被人送厂医院去了！

林秀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拿到手的计时条“啪嗒”一声掉在了发烫的跑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