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相触的温度烫得惊人。
虞悦浑身一僵,下意识猛地往后撤手。金屿途察觉到她的躲闪,力道立刻松了大半,没有强硬禁锢,掌心只是轻轻擦过她的皮肤便松开。
那一点温热转瞬消失,可触感却像烙印一般留在腕间。
周遭是急诊大厅络绎不绝的人声,推床滚轮滚动的声响、家属焦急的问话、护士站仪器滴滴的提示音此起彼伏,人来人往,喧嚣满溢。偏偏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仿佛被隔出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寂静。
虞悦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垂下手将手腕藏在护士服的衣袖之下,抬眼看向他,神色已经重新覆上一层职业性的淡漠。
“金先生,这里是医院公共区域。”
她刻意改了称呼,去掉所有私人的亲昵,用生疏客气的称谓划开鸿沟,眉眼清冷,不带半分昨夜车厢里的情绪。
金屿途站在原地,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方才面对医生时的冷静沉稳尽数褪去,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倦意与无可奈何。他目光落在她泛着薄汗的额角,看见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心口轻轻发沉。
“我不是有意打扰你工作。”他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路过的医护听见,“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工作时间,我只谈病患相关。”虞悦避开他的视线,侧过身想要离开,“伤者已经送入手术室,后续情况你可以去手术室外等候询问。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说完,她便要迈步。
“虞悦。”
金屿途出声叫住她,没有上前逼迫,就站在原地,隔着一步的距离,声音裹着正午嘈杂的背景,清晰传入她耳中。
“昨晚你说到此为止。可现实不会顺着我们的想法走。”
虞悦脚步顿住,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
“现实归现实,分寸归分寸。”她的语调很平,听不出情绪,“工作偶遇只是巧合,不代表我们可以打破说好的边界。”
她怕。
怕这样猝不及防的碰面,怕他克制又温柔的眼神,怕自己积攒一整夜筑起来的心墙,在他寥寥几句话之下,再次摇摇欲坠。昨夜在车里咬着牙下定的决心,不能就这么付诸东流。
这时同事远远喊了一声虞悦的名字,通知她需要去处理新送来的外伤病人。
算是恰到好处的解围。
“我要忙了。”虞悦不再多言,几乎是逃一般的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不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金屿途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看着她熟练戴上口罩,重新投入忙碌的人群之中,很快就淹没在急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重重吐出一口郁气。
伤者的手术还在进行,他不能在这里久留。转身走向手术室所在的楼层,一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她躲闪的眼神,紧绷的肩线,还有腕间那一瞬间短暂相触的温度。
明明是她想要划清界限,可两个人,偏偏总被命运一次次推到彼此眼前。
下午三点多,急诊高峰稍稍回落。
虞悦才挤出来一点休息时间,躲进医护休息室。关上房门,隔绝外面所有的喧闹。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浑身酸胀乏力。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方才抢救室门口,金屿途那双沉沉望过来的眼睛。
她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接了半杯温水,指尖微微发抖,喝下去,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乱绪。
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疏离,要远离,不要沉溺。可情感却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拉扯。
她怕的从来不是金屿途这个人,是他身后的世界,是旁人的眼光,是一旦动心之后,所要承担的种种重量。她在急诊见过太多离合,见过太多被现实碾碎的感情,她不敢赌自己会是例外。
短暂歇了二十分钟,手机轻轻震动。
并不是金屿途发来的消息,是金奶奶发来的微信,语气温和慈祥:
“小悦,昨天回家之后一切都还好吧?屿途送你回去路上没为难你吧,孩子,奶奶是真心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的。”
屏幕上的字句,看得虞悦心口一涩。
老人家一片赤诚善意,她没办法直白狠心去伤害,可又不能顺着长辈的期许往前走。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斟酌许久,才回复一段温和却保持距离的文字。
“奶奶,我平安到家了,谢谢您昨晚的款待。金屿途很照顾我,没有为难。只是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希望您可以理解。我会常抽空看望您。”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扣在桌面,无力地闭上双眼。
休息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轻轻叩响。
“虞悦?在里面吗?手术室那边来消息,上午车祸的患者手术结束,暂时脱离危险,家属想要了解术后护理注意事项,护士长让你过去一趟。”
同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虞悦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家属。
是金屿途。
避不开。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所有私人情绪全部收敛干净,重新整理好护士服,戴好口罩,眼底再度覆上职业的平静。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廊白光刺眼。
这一次,她无处可逃。
手术室门外的等候区,地面光洁,空气安静。
零星坐着几位等候家属的人。金屿途独自靠在墙边,一手拿着手机,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工作消息。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眸望过来。
视线直直撞上虞悦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没有昨夜的拉扯对峙,没有抢救室门口的仓促躲闪。只剩下医患身份之下,一层薄薄的,刻意维持的体面。
虞悦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术后宣教单,语气平稳客观,完全是护士对家属的专业口吻。
“手术顺利,患者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会转入ICU观察。我跟你交代一下术后需要留意的事项。”
她低头,逐条讲解注意要点,语速不快不慢,目光大多落在纸质单据上,尽量不与他对视。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波澜。
金屿途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看她略显疲惫的眉眼,看她微微泛白的唇色。
等她全部交代完毕,把单据递给他。
虞悦打算就此结束对话,转身就要离开。
“虞悦。”
金屿途接过纸张,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在怕什么。”
不是质问,是轻声的问询,裹着一点沉沉的心疼。
走廊的冷白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虞悦脚步顿住,脊背僵住几秒,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回答。
“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是输不起。”
话音落下,她抬步,径直离开等候区,没有再停留一秒。
金屿途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宣教单,纸张边角被他指尖捏出浅浅褶皱。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偌大的医院长廊,只剩他一人,浸在无声的怅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