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后，日子一下子变得悠长起来。

不用学习，不用备考，不用想任何事情。陈知榆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看看书、刷刷剧、跟王雨婷在群里聊天，晚上等张奕帆下班——他在一家奶茶店打暑期工，说是想攒钱买一台新电脑——然后两个人会在电话里聊上一个小时，聊什么都行，有时聊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有时聊今天遇到的趣事，有时什么都不聊，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开着麦克风，偶尔说一两句话。

那种状态让陈知榆觉得安心。像是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不需要时刻保持热情，即使沉默也是舒服的。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有跟她爸妈说。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高考之前她妈问过她一次“你是不是在跟那个小张谈恋爱”，她当时否认了——那时候确实还没有在一起。高考之后她妈没有再问过，她也一直没有主动提起。她不是想瞒着，她只是觉得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没想到，这个时机会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到来。

那天是七月下旬的一个周三。

陈知榆下午跟张奕帆约了一起去书店。她出门的时候，她妈正在客厅里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她说“去书店”，她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在书店跟张奕帆碰了面，两个人逛了一个多小时，各自买了一两本书，然后去附近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傍晚的时候张奕帆送她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拉了拉她的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张奕帆笑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

陈知榆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张奕帆还站在小区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看到她回头，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里走。

一切都很正常。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屋子。她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陈知榆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新买的书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看到她爸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像素不算太高，但画面很清楚——她和张奕帆站在奶茶店门口，他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而她仰着头看着他，两个人在说话，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同学的关系。

陈知榆的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她爸没有锁屏。手机就那么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那张照片占据了整个画面。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陈知榆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厨房里的油烟机还在轰鸣，她妈还在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着滋滋的油响声。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她爸没有抬头看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手机屏幕。

然后她爸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陈爸爸：“这小伙子挺帅的啊！”

陈知榆愣住了。

陈爸爸把手机拿起来，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他啧啧了两声，转头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陈爸爸：“老婆！你快来看！咱闺女的对象长得真不错！”

厨房里的油烟机声停了。她妈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看了一眼她爸兴奋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石化的陈知榆，淡定地说了一句。

陈爸爸：“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陈爸爸拿着手机，又看了一遍照片，然后抬头看向陈知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爸爸：“这小伙子叫什么来着？张什么帆？”

陈知榆还处于大脑宕机状态，机械地回答

陈爸爸：“张奕帆。好名字。他考了多少分？”

陈爸爸的眼睛更亮了。

陈爸爸：“北大？！物理系？！”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又坐下来，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

陈爸爸：“北大物理系……这孩子可以啊……知榆，你眼光不错！”

陈知榆站在玄关，鞋子还没换完，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混乱的状态。她预想过很多种她爸得知她谈恋爱之后的反应——生气、沉默、严肃谈话、冷战——但她从来没有预想过这一种。

她妈已经从厨房里走出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她爸的手机也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点了点头。

陈爸爸：“真的？那更得见见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陈知榆，表情认真了起来。

陈爸爸：“知榆，改天带他来家里吃顿饭。”

陈爸爸：“啊什么啊。我说带他来家里吃饭。我亲自下厨。”

陈知榆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后说了一句。

陈爸爸愣了一下：“我生什么气？”

陈爸爸摆了摆手：“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谈个恋爱怎么了。再说了，能考上北大的孩子，人品能差到哪儿去？我信你的眼光。”

他说完，又拿起手机看了看那张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爸爸：“这小子看着就精神。我喜欢。”

陈知榆站在玄关，看着她爸一脸满意的表情，又看了看她妈淡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

那天晚上，陈知榆回到房间之后，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她拿起手机，看到张奕帆发来的消息。

张奕帆：“到家了吧？”

陈知榆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陈知榆：“到了。我爸知道了。”

张奕帆那边几乎是秒回。

张奕帆：“？？？”

张奕帆：“知道什么？”

陈知榆：“知道我们在谈恋爱。”

张奕帆：“他怎么知道的？”

陈知榆：“他拍了我们的照片。”

张奕帆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陈知榆点开，听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紧张的沙哑。

张奕帆：“那……叔叔怎么说？他生气了吗？”

陈知榆听着他紧张的声音，忍不住笑了。她打字回复。

陈知榆：“他没生气。他说你挺帅的。”

张奕帆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一条消息。

张奕帆：“……叔叔眼光真好。”

陈知榆看着那行字，笑得倒在床上。

两天之后，张奕帆提着水果和茶叶，出现在了陈知榆家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不止一个档次。陈知榆打开门看到他这副打扮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知榆忍住笑，侧身让他进来。张奕帆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陈爸爸已经站在客厅里了——不仅站着，还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今天我要大显身手”的气势。

陈爸爸：“小张来了！坐坐坐！别客气！”

张奕帆被他的热情冲击得愣了一下，连忙把水果和茶叶放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叔叔好，阿姨好。”

陈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点了点头

陈爸爸已经转身回了厨房，锅里传来滋啦啦的响声，伴随着他哼歌的声音。张奕帆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陈知榆，用口型问了一句：“叔叔平时也这样吗？”

陈知榆也用口型回了一句：“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整顿饭的气氛热烈得超出了张奕帆的所有预想。陈爸爸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男孩子要吃饱”“这个排骨是我拿手的”。张奕帆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埋头苦吃，吃到后来实在吃不下了，偷偷看了陈知榆一眼，用眼神求救。陈知榆接收到信号，开口说了一句“爸，你别给他夹了，他吃不下了”，陈爸爸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吃完饭之后，陈爸爸拉着张奕帆下象棋。张奕帆本来做好了“输得体面一点”的准备，结果陈爸爸下棋的风格大开大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张奕帆应对不及，连输了三盘。但陈爸爸每赢一盘都哈哈大笑，拍着张奕帆的肩膀说“年轻人还要多练练”，语气里满是得意和欣赏。

张奕帆输了棋，但赢得了陈爸爸的好感。

八点多的时候，张奕帆起身告辞。陈爸爸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张奕帆差点当场感动的话。

陈爸爸：“小张，以后常来。叔叔给你做好吃的。”

陈知榆送他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草木的气息。

张奕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了下来。

张奕帆看着她，也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喜悦。

陈知榆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张奕帆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夏夜里被路灯点亮的一小片星空。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直到他转过花坛的拐角，才转身回了家。

她上楼的时候，她爸正坐在客厅里泡茶，看到她进来，抬头说了一句。

陈爸爸：“这孩子不错。我看人很准。”

陈爸爸：“一次就够了。能考上北大物理系的，脑子肯定好使。脑子好使的人，人品一般不会差。”

陈知榆没有反驳。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张奕帆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张奕帆：“我到家了。今天谢谢叔叔阿姨。”

陈知榆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打字回复。

陈知榆：“我爸说你不错。”

张奕帆：“叔叔眼光好。”

陈知榆：“他说你棋下得还需要练练。”

张奕帆：“下次我一定赢他一盘。”

陈知榆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夏天的虫鸣从楼下传来，一声一声的，像是在为这个夏天唱着最后的赞歌。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