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重建的提案是萧衍亲自拟的。他在御书房里磨了三天稿子,案面上铺满了改过十几遍的草纸,墨迹干了一层又叠了一层。贺兰辞坐在侧案边,偶尔会在他写不下去了的时候问一句"你打算怎么解决屯田初期三年的粮源",萧衍就停下笔想一会儿,然后重新写一稿。
提案最终定稿的时候,萧衍坐在案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最后一页纸放下,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了。"他说。贺兰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写完了?"
"写完了。"
"拿给我看看。"
萧衍把那一沓纸推过去。贺兰辞接过来从头开始看。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的,每一页都看了足够久,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一遍。萧衍坐在案前等着,手里转着一支没用过的空笔。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贺兰辞把最后一页看完,把纸重新叠好推了回来。
"可以。"他说,"第三页第二段的数额,再提高两成更稳妥。"
萧衍低头翻开第三页。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那个数字改了一下,又重新合上了折子。"现在呢?"
贺兰辞看了他一眼:"现在可以上了。"
第二天早朝。萧衍站在御座前面,把那卷提案展开来当众念了一遍。他念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抬起眼看着底下那些沉默的、低垂的、目光闪躲的百官面孔:"此策推行之后,北境不再需要每年从江南调运军粮。屯田自足,三年见效。诸位爱卿——谁有异议?"
沉默了片刻。然后户部尚书出列了,声音不大,但措辞挑不出毛病:"陛下,北境屯田虽好,但初期三年粮源从何处来?若要额外调拨江南漕运,户部现有的—"
"初期三年的粮源,朕已经安排好了。"萧衍说,"从今年冬季起,逐年削减北境军职中的冗余编制。所省下的粮饷直接转入屯田储备。"
"削减编制?"兵部侍郎的声音从队列里透出来,"陛下——北境军职事关边防安危,若贸然削减——"
"不会贸然。"萧衍说,"削减的是冗余,不是边卒。朕手里有一份北境军职名录,里面有三成是虚职。先裁虚职,再整编实编。每一步都在折子里写清楚了。"
殿里的低语声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神。萧衍站在那里等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做解释。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文官之首的方向。贺兰辞站在队列最前面,朱紫官袍,身姿端正。他感受到了萧衍的目光,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到了萧衍的身侧。他的声音在空阔的大殿里响了起来,不高不低的,像是一枚被抛入深水的石子:"此策可行。我附议。"
那两个字落进空气里之后,殿里的低语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人都看着站在御座旁边的那个位置——不是御座侧后方的三步距离,是"旁边"。贺兰辞站在萧衍身侧,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那个画面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力。朝堂上的反对声像退潮一样慢慢矮了下去。有人开始附议,有人点头,有人重新低头去看自己手里那份折子的内容。
萧衍站在御座前面,没有看贺兰辞。但他知道贺兰辞站在他旁边。他一个人站在那座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时,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有一个人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了他身边,风就被挡掉了一半。
散朝之后,萧衍沿着长廊往御书房走。贺兰辞走在他身侧,两人的步伐节奏几乎一样。萧衍在长廊的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贺兰辞的侧脸:"皇叔——你今天站出来的时候,朕听见满朝文武都吸了一口气。"
贺兰辞看了他一眼:"……你听到了?"
"听到了。"萧衍弯了一下嘴角,"那口吸气里有一半是惊讶——另一半是'原来如此'。"
贺兰辞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那个极淡的、比冬日的霜还薄的弧度——又出现了一瞬。萧衍看见了。他没有戳穿,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长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那棵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颤着——光秃秃的,但根还在,土被浇透了。春天会来的。它一直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