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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雨夜推门不速客

我当废柴时他踹我登基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萧衍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白天天还好好的,傍晚忽然起风,天边翻滚起厚重的乌云,墨泼似的从西山压过来。春桃忙着收院子里的衣裳,一边收一边念叨:“这老天爷说变就变,跟人脸似的……”萧衍蹲在廊下看着那些乌云一层叠一层地往上涌,心里没来由地发紧。

入夜之后雨就落下来了。瓢泼大雨,砸在屋瓦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像有谁在天上倒了一锅豆子。萧衍早早就熄了灯,窝在被子里假寐。雨声太大了,大到盖住了几乎所有别的声响。他翻了个身,心想今晚赵无咎在外面守夜怕是够呛,这场雨淋下来,明天非得给他熬碗姜汤不可。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原本是听不见的——雨声铺天盖地,一泼一泼地砸在瓦上、砖上、桂花树的叶子上,任何寻常的脚步都会被吞没得干干净净。但那脚步声太稳了。稳到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一般,落在砖面上既不轻也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寸感,即使在雨声里也清晰得诡异。萧衍的耳尖动了一下。他在暗格里放书的手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叩门,没有通报,没有“陛下睡了吗”之类的客套。门被直接推开了。一阵风裹着雨气灌进来,萧衍能闻到雨水打湿泥土之后翻上来的那种腥润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墨玉香气。

贺兰辞。

萧衍的脑子里这三个字炸开的一瞬间,他的手已经从暗格里抽出来了,书被推回了夹层深处,盖子无声合拢。他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缩成那个十几年如一日的小小的一团。

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近,停在床榻前三步远的地方。

萧衍感觉到有人站在黑暗里看着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不疼,但让人没法忽略。他装出被吵醒的样子,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半眯着眼朝床外看。寝殿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外廊灯透过门纸渗进来一点点昏黄的光,勾勒出一个极高极瘦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玄色大氅,雨水从衣摆上往下滴,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滩暗色的水渍。

“谁……”萧衍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茫然,“谁在外面……”

“醒了就起来。”贺兰辞的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像在说今晚雨真大一样随意。

萧衍“吓”得一下坐起来,看清了来人之后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贺、贺兰皇叔?您怎么……怎么半夜来了?”他说着就要下床行礼,慌慌张张的,脚在被子边绊了一下,差点一个踉跄摔出去。

贺兰辞没有扶他。只是站在三步之外,垂眼看着萧衍狼狈地稳住身形,磕磕绊绊地跪下去:“臣——不,侄儿给皇叔请安……”

“起来。”贺兰辞说,“我不是来受你跪的。”

萧衍跪在地上没敢动,两只手撑在膝上,肩膀微微抖着,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他抖得恰到好处——不大,不至于让人觉得过了火;不小,足够让对面那个人看见。

贺兰辞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太子被废了。”

萧衍的肩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太、太子?大哥他……”

“萧承泽,”贺兰辞打断他,“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证据确凿。今日午后下狱,废太子位,圈禁于宗人府。”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念一份别人家的丧帖。

萧衍张了张嘴,像是被吓傻了。过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那、那跟、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兰辞往前走了一步。他浑身湿透,玄色的大氅贴着身体,勾勒出肩宽腰窄的轮廓。雨水从他下颌滑下来,滴了一滴在青砖上,“啪”,轻极了,萧衍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那个声音。贺兰辞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像是两潭结冰的水。

“明天早朝,”贺兰辞说,“你就是太子。”

萧衍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往后缩了缩,脊背撞上床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脸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皇叔你别开玩笑……我连蛐蛐都养不活,我怎么当太子……”

贺兰辞没有笑。他甚至没有动一下眉毛。他只是蹲了下来,缓缓蹲到和萧衍平视的高度。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萧衍能看见雨水从贺兰辞的睫毛尖上凝成珠,悬在那里要落不落。贺兰辞抬起右手——那枚墨玉扳指在他拇指上,被雨淋过之后显得格外沉,黑得像能吸光——他用扳指那一面,轻轻挑起了萧衍的下巴。

扳指是凉的。挨上萧衍下颌那一瞬间,萧衍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眼睛。他保持着那个仰视的角度,瞳孔里映着贺兰辞的脸。

“萧衍,”贺兰辞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你选。明天穿上太子的朝服走出去,或者今晚,我帮你‘病逝’在东宫。”

殿里的雨声忽然大了一瞬,像有一盆水从天上直接倾下来砸在瓦上。萧衍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极快,快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圈涟漪。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最深最深的水底有什么鱼翻了翻肚皮,一霎就沉回去了。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哭得恰到好处。鼻头红了,眼圈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贺兰辞的扳指上,又顺着扳指滑下去,滴在青砖面上。他一边哭一边点头:“我当、我当还不行吗……皇叔别杀我……我不想死……”

贺兰辞收回了手,站起来。他转身往外走,玄色大氅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像一条黑色的蛇游过青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萧衍一眼。

那一眼极短。但萧衍注意到了——贺兰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看他的眼泪,不是看他哭红的鼻头,而是看他的眼睛。像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不确定是好货还是赝品。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重新合拢。雨声再次把整个东宫填满。

萧衍跪坐在黑暗里,脸上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他的表情已经变了。哭还是那个哭法,但他的眼睛——那双刚才还在掉泪的眼睛——此刻没有一丝水光。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里沾了凉的、咸的液体。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那只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有点麻,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走到门边,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雨声太大,听不出什么。但他知道贺兰辞走了。没有脚步声,但那种被人注视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寝殿里重新变回只有他一个人的那种空荡荡的安静。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坐在了贺兰辞刚才站过的那片水渍旁边。雨水浸透了青砖,那股墨玉香气还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萧衍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神空茫茫地盯着对面墙上一块模糊的水渍。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他慢慢爬过去——是爬,不是走——爬到床榻边,弯下腰,手伸进床底摸索了片刻。他从角落里摸出一个蛐蛐罐,是白天春桃给他新换的那只,里面住着一只新捉来的青背蛐蛐,触须长而有力,还没取名字。他把罐子捧出来,揭开盖子。蛐蛐受惊,在罐底蹦了两下,触须警惕地探着空气。

萧衍把蛐蛐从罐里轻轻倒出来。那蛐蛐落到他的掌心里,冰凉的腿脚在他手纹之间爬动。他慢慢拢起手指,把那蛐蛐拢在手心,感受着它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在他掌纹间挣动。

“你也不喜欢笼子,对吧。”

蛐蛐的触须扫过他的指尖,痒痒的。萧衍把另一只手覆上来,两只手合拢成一个茧,把蛐蛐包在里头。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张开手,那只蛐蛐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触须被雨丝打得一抖,然后一个蹦跃跳进了窗外的夜色里。雨水瞬间吞没了它的踪影。

萧衍把手收回来,关上窗。他坐回床沿,两只湿淋淋的手搭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那里残留着蛐蛐腿脚爬过的微微痒意。他慢慢握紧了拳。

“皇叔,”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推我进笼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从笼子里飞出去,第一个啄的是谁?”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他半张侧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恐惧,没有傻笑。雨声填满了整间寝殿,他孤零零地坐在床沿上,像一尊刚刚活过来的石像。闪电灭了,他又回到了黑暗里。

他不知道的是,贺兰辞走出东宫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停在了廊下,站在那片淋不到雨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萧衍寝殿的方向。雨幕太密,什么也看不见。贺兰辞抬手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转了半圈,停住。他身旁的侍卫躬身问:“大人,回府吗?”

贺兰辞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扇被雨帘遮挡的窗子,看了足足有十息之久。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派人守着东宫四门。今晚任何人不准进出。”

“是。”

贺兰辞抬步走进了雨里。玄色的大氅很快被淋透,沉沉地裹在他身上,他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靴底溅起细碎的水花。雨太大了,大到把他的背影也冲得模糊起来,像一滴墨掉进了一整缸水里。

而东宫寝殿里,萧衍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阖着。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但他左手攥着的拳没有松开,掌心里那道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痕痕地印在皮肉上,红得发白。

那只蛐蛐在雨夜里不知跳到了哪个角落。也许活,也许死。萧衍不知道。他只是忽然很想很想,也做一只那样的蛐蛐。被人从罐子里倒出来,放在掌心里暖一暖,然后推开窗——外面有雨,有风,有黑的夜。他不怕摔死,他怕的是这辈子连跳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拳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