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垂落的月亮.下）

时间飞速越过，转眼间婉秋霁已经在床上躺了小半月了。

现实里的病房依旧浸在化不开的沉郁之中，呼吸机平稳单调的嗡鸣日复一日，婉秋霁一动不动陷在被褥之间，眉眼还维持着往日的模样，只是肤色苍白得像褪尽了所有血色，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回应。婉脉枝几乎日日守在这里，眼底的红血丝从来没有消退过，无边无际的自责像湿冷的潮水，一刻不停地浸泡着她。

而迟袅秋，正维持着一种格外诡异的生存状态——两天才合眼睡一次觉。

这根本不是常人躯体可以承受的节律。

正常人的肉体熬不住这般压榨，睡眠被狠狠压缩，每一次短暂的阖眼都算不上真正的休养，只是濒临崩断前的片刻宕机。浓重的青黑牢牢盘踞在她眼底，脸颊日渐清瘦，下颌线条锋利得近乎凛冽，可她就这么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件事，任谁看都觉得惊心动魄。

只有迟袅秋自己心底还悬着那一点微弱的念想。

倘若婉秋霁还好好的，这场意外从未发生，她断然不会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

一想到这里，迟袅秋僵着的指尖会轻轻顿一下。

她几乎可以描摹出那幅画面：少女会皱起眉，眼底带着几分佯怒的嗔怪，唇角右下那颗熟悉的红痣随着表情微微牵动，会认认真真地训斥她，不许这样透支身体。

是啊。

若是月亮尚在，看见她如今这副模样，一定会生气的。

可月亮现在被隔绝在了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位面，听不见，也看不见。

这份本该约束着她的羁绊，如今只剩下迟袅秋一个人死死攥在心底，成了执念，也成了折磨。

书房桌面上，那枚纹路诡谲的方形媒介静静躺着，在昏暗中泛出一层极淡的冷光。

她还不能停下。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夜色沉沉地覆满整间书房，窗帘严严实实地隔开外面的人间夜色，只有显示器残留的冷光，寥寥地映在迟袅秋的脸上。眼底深重的乌青已经蔓延开来，躯体早已反复发出崩溃的预警，酸胀、眩晕，一阵阵从骨髓里往外冒。两天一眠的节律还在继续，肉体早已被无休止的推演熬到极限。

可今夜，迟袅秋的心境却异样地浮起一丝微弱的喜悦。

只是一场小小的插曲。长时间高强度透支之下，意识恍惚地沉坠下去，说不清那究竟是一场普通梦境，还是身心濒临极限催生出来的濒死幻觉。又谈不上真正濒临死亡，仅仅是精神与肉体同时行将崩断的一瞬间，她坠入了那片幻境。

在梦里，她见到了她的月亮。

更加诡异的是，梦境里所有的细节，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按常理来说，人对于梦境的记忆本就模糊易碎。梦醒之后大多数画面都会快速消融，只剩下零碎、朦胧的片段，隔上片刻便会大半遗忘。情绪或许残留，具体的对话、神态、周遭的景象，总会一点点消散。

但迟袅秋不一样。

那一场梦的一切，每一句言语，婉秋霁的神情，眉眼之间那颗右下的红痣，发丝垂落的弧度，幻境之中空气的温度，全都分毫毕现地烙印在她脑海，清晰得仿佛并不是梦，而是一次真实发生过的隔空相见。

她缓缓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一阵阵钝痛在颅腔里盘旋。

书桌之上，那枚方形的异物静静搁置，表面隐晦的纹路，在暗光之下极轻微地震颤了一瞬，转瞬又归于沉寂，细微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迟袅秋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

她分不清。

这份过分清晰的记忆，究竟只是她偏执的思念强行编织出来的幻象；还是那一件来自异维度的媒介，在她意识最薄弱的缝隙里，悄悄递过来的一点碎片讯息。

梦里带出来的是有用的线索，不是毫无意义的思念泡影。

这微弱的喜悦之下，也藏着一层寒意。

如果那是穿书局那边有意泄露的画面，那这一场“梦”，又会不会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

她不敢全然相信，却又舍不得彻底否定。

那是她离婉秋霁，距离最近的一刻。

 梦境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分毫未褪。

她梦见了婉秋霁。

那轮属于她的月亮，正被一枚悬浮的光球支配、驱使。梦里少女的身形看着单薄了许多，整个人憔悴得厉害，往日里那份张扬鲜活的锐气被磨去大半，眉眼之间满满都是抗拒与不情愿，脊背绷得笔直，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钳制，身不由己。

仅仅是回想那一幕，一股无名怒火便顺着血液直冲上来。

迟袅秋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细微的痛感都压不住胸腔翻涌的戾气。

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敢把她的月亮磋磨成这副模样。

怒火在心底越烧越旺，思念、心疼、愤恨搅作一团，执念疯狂地生根蔓延。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她一定要找到办法，破开次元的壁垒，踏入那片囚禁着婉秋霁的陌生时空。

从前，她是两天才勉强睡一次，拼着肉体崩坏也要不停推演。

可这场梦，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迟袅秋。

如今每到夜幕降临，心底竟生出一份近乎卑微的期盼。

她开始规律地强迫自己按时躺下。

不再是为了休息，不是为了保全自己。

只是因为只有沉入睡梦，才有可能再一次窥见那边的世界，再一次看见婉秋霁。

她渴求那一场幻境。

哪怕那是圈套，是媒介撒下的诱饵，是大脑在极度煎熬之下编织的假象，她也甘愿赴约。

台灯的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一向冷静深邃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偏执的微光。桌上那枚方形异物纹路又一次极其轻微地翕动，无人察觉。

理智还在告诉她要警惕，可心底的渴望已经压倒了大半戒备。

睡觉，躺下，入梦。

说不定，还能再看见她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先在这里祝各位中秋节快乐，有没有吃月饼啊？反正你做着就吃了(๑•̀ㅁ•́ฅ)

好了好了，怎么说呢？这一张咱们的迟老师智商依旧在线了，至于这场梦境作者不能太多剧透啊，感觉太多剧透的话就不香了。

我就只能说这场梦境是一个诱饵(๑•̀ㅁ•́ฅ)

最后就是作者明天还会更新的，相信作者，然后我们明天下来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