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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呆呆1的第1本书

雾锁深城

第一卷 湿雾与空巷

立秋之后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黏腻。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整座临渊城沉在无边无际的灰白色浓雾里,像是被一只巨大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口鼻。雨丝细得像针,轻飘飘落下来,不砸地、不发声,只一层一层裹在街道、楼房、光秃秃的行道树枝桠上,把所有棱角磨得潮湿、模糊、死寂。

林栖坐在老旧居民楼的窗台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

玻璃外层凝满水雾,密密麻麻的水珠顺着纹路缓慢滑落,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像无人读懂的泪痕。她静静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老街,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白光,时间一分一秒跳动,没有消息,没有通知,没有任何人的打扰。

也没有任何人记得她。

今年十七岁,林栖的人生,好像从很早开始,就被按下了静音键。

窗外的雾太浓,浓到隔了一条马路的路灯都只剩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悬浮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央,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潮湿的黑暗吞噬。这条安居老街是临渊城最老旧的片区,楼房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楼道灯常年损坏,巷子狭窄幽深,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困住了一代又一代困在这里的人。

也困住了她。

凌晨的风穿过敞开的半扇窗户,裹挟着冰冷的雨雾扑进来,撩动她额前细碎的黑发。凉意顺着脖颈钻进骨缝里,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抬手关上窗户。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鲜活的少年。

房间很小,不足二十平米,是她独居的小窝。一张单人床,一张老旧书桌,一个落了薄灰的衣柜,仅此而已。墙面是泛黄的白色,贴着几张褪色的旧海报,边角卷起,被潮湿的空气浸得发软。桌上没有零食,没有摆件,只有一本摊开的课本,一支笔,和一台常年静音的手机。

干净,空旷,冷清。

像她这个人。

父母离异的第三年,她被彻底留在了这座空城。父亲远赴外地组建新的家庭,有了可爱的小女儿,从此人间稀疏问候,一年一条敷衍的新年短信,便是全部温情。母亲留在本地,却从不愿踏进这条老街半步,她说这里太压抑,太破败,看见就心烦。

他们都奔向了崭新热闹的人生,唯独把她丢在了陈旧潮湿的过去。

没人接她走,没人问她怕不怕,没人管她一个人住在空荡的老楼里,熬过无数个漆黑无声的夜晚。

老师不问,同学不知,亲人不理。久而久之,林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独处,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不吵不闹,不悲不喜,做所有人眼里最省心、最透明的人。

她是人群里的影子,是无人在意的路人甲,是这座繁华又冷漠的临渊城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雨还在下,雾还未散。

林栖收回指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指腹有浅浅的牙印,是昨夜情绪崩塌时,自己反复咬出来的痕迹。不痛,只是能让她清晰地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感知到微弱的痛感,还不是一具彻底麻木的躯壳。

很久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开心,也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大部分时间里,她的情绪都是一片荒芜的荒原,空空荡荡,寸草不生。别人的青春热烈鲜活,有朋友结伴,有家人疼爱,有吵闹有欢笑,有肆无忌惮的年少轻狂。而她的青春,只有无尽的潮湿、安静、孤独,和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她曾试图求救。

在无数次失眠崩溃的夜里,她给母亲发过长段的心里话,说自己压抑,说自己孤独,说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一模一样的几句:

“我很忙,别无理取闹。”

“别人都好好的,就你矫情。”

“我辛辛苦苦不容易,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懂事。

这两个字,是套在她身上最沉重的枷锁。

为了这份“懂事”,她收起所有委屈,藏起所有脆弱,戒掉所有期待。她不索要陪伴,不索要关爱,不索要理解,安安静静地活着,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却唯独活不成自己。

手机屏幕再次轻微跳动,不是消息,是天气推送。

【临渊城持续大雾天气,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全城静默加湿,夜间请勿外出,老街片区雾气浓度超标,存在未知隐患,请居民居家封闭门窗。】

未知隐患。

林栖的目光轻轻顿了顿。

这座城市的雾,从上个月开始,就变得不正常了。

最开始只是晨间薄雾,转瞬即逝。后来雾气越来越浓,昼夜不散,笼罩整座城市。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气候异常,水汽堆积,正常自然现象。可只有住在老街的人才隐隐察觉,这雾不对劲。

雾是死寂的,没有流动,没有消散,沉甸甸压在天地之间。夜里的雾会变凉,凉得刺骨,哪怕盛夏,身处雾中也像置身寒冬。更诡异的是,雾浓的夜里,老街永远是空的,听不到人声,听不到车鸣,连虫鸣鸟叫都彻底消失,整片区域静得诡异,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街坊邻居私下偷偷议论,说安居老街的雾,藏着东西。

有人说凌晨看见巷口有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雾一散就消失无踪。有人说深夜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轻轻浅浅,逐层徘徊,却找不到任何人。还有独居的老人说,总感觉黑暗里有一双眼睛,静静盯着每一个开窗的住户。

流言越传越玄,最后都被社区压了下去,定义为居民大雾天气焦虑产生的幻觉。

幻觉。

所有人都愿意用这两个字,掩盖所有无法解释的诡异。

林栖从来不参与议论,也从不害怕。

她孤身一人久了,早已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空寂,习惯了无人相伴的长夜。相比于虚无缥缈的怪谈,人心的冷漠和荒芜,才是最让她恐惧的东西。鬼怪从不会伤害她,可身边的人,次次把她推入深渊。

她抬手,轻轻关上了窗户。

隔绝了潮湿的雾气,也隔绝了窗外死寂的黑暗。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她转过身,背靠冰凉的墙面,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地板带着深夜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上来,却抵不过心底常年的寒凉。

她抬起眼,看向书桌角落那枚小小的银色吊坠。

吊坠是一枚极简的星芒形状,边角圆润,没有花纹,没有雕刻,看起来平平无奇,是外婆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外婆是这世上唯一真正爱过她的人。

小时候父母争吵不休,家里鸡犬不宁,是外婆把她接到身边,护着她,疼着她,给她所有温柔的偏爱。外婆会在清晨给她煮热粥,会在夜里给她讲故事,会摸着她的头说,阿栖别怕,外婆永远陪着你。

可永远太短了。

一年前的深秋,外婆走了。

走在一场和如今一样的大雾里。

外婆离开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会无条件偏爱她,会把她当成宝贝。所有的温柔都戛然而止,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

林栖伸手拿起吊坠,握在掌心。

金属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轻轻摩挲着星芒纹路,眼底一片平静,没有泪意。她已经忘了大哭是什么感觉,难过到极致的时候,她只会麻木,只会沉默,只会安静地任由情绪沉下去,沉到无人触及的心底深渊。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雨落声,是鞋底摩擦潮湿地面的声音,清晰、缓慢、沉稳,从空无一人的巷口,一步步走来。

很轻。

却在死寂的凌晨,清晰地穿透浓雾,穿透窗缝,落进安静的房间里。

林栖的指尖骤然一顿。

整个安居老街,凌晨四点多,大雾封街,全城无人外出,所有住户门窗紧闭,整条巷子空空荡荡,死寂无声。

怎么会有人走路?

她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落回被水雾笼罩的玻璃窗上。

透过朦胧的水痕,她看向楼下的巷口。

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白茫茫的浓雾层层翻涌,遮挡了所有视线。看不见人影,看不见轮廓,可那脚步声没有停,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沿着狭窄的老街,朝着她所在的这栋老居民楼走来。

脚步声很规整,不匆忙,不慌乱,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整条街只有这一个声音,孤零零的,回荡在浓雾深处。

林栖的心脏,第一次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莫名的、冰冷的异样感。

她静静坐着,没有动,没有靠近窗户,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楼下。

正一楼,单元门口。

彻底静止。

天地间瞬间恢复死寂,雨声消失,风声隐匿,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没有人出现,没有人敲门,没有任何后续动静。

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静静站在浓雾笼罩的单元门口,停在她的正下方,一动不动,抬着头,望着她亮着微光的窗台。

僵持,沉默,对峙。

雾还在缓慢流动,无声翻涌,将整栋老旧居民楼牢牢包裹。

林栖握着星芒吊坠的掌心,微微收紧。

她住在这里十几年,见过无数大雾的深夜,熬过无数无人的凌晨,从未有过这样诡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