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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睡得很浅。
像沉在水底,又像是浮在某种黏稠的液体表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梦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他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像有沙子灌进喉咙,又辣又疼。
然后他就醒了。
四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光很刺眼,他眯着眼去看,倒计时还剩四十三分钟。
他眨了眨眼,左眼还有些涩,像蒙着一层雾,但已经能辨出轮廓了。
他撑着地板坐起来,脊背发麻,像有蚂蚁在爬。然后他发现不对劲。
地上全是血。
不是一小片,是一大片,从他蜷缩的位置蔓延到门边,像某种狰狞的地图。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又摸腹部,摸后背,都没有。那血是谁的?

阮陌。
他扑到门边,拳头砸在门板上,砰砰的响。

阮陌你开门!
门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锁,里面的把手断了,金属茬子露在外面,像折断的骨头。
外面被反锁了,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他拽了拽,又拽了拽,门还是纹丝不动。

阮陌!
他又喊,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

阮陌你应我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那只眼睛还在天上,瞳孔已经淡了,像即将熄灭的炭,却依然缓缓转动。
他爬起来,在房间里翻。
抽屉,柜子,床底,像某种失控的兽。他的手在抖,指尖划过木刺,划过金属,划过冰凉的玻璃。
没有,没有,没有能撬门的东西。
他踢到什么东西,闷响。低头看,是阮陌的背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的笔记本。他抓起来,本子掉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像被翻过很多遍。
他翻开,第一页是日期,高二的秋天。字迹很潦草,像赶时间,又像在躲什么。
"今天他又帮我占座了,豆浆是甜的,我不爱喝甜的,但没告诉他。"
"数学考了78,他比我还高兴,说进步很大。其实我只想知道他高数考了多少。"
"他画乌龟还是很难看,我截图了,存在相册里,第37张。"
宋亚轩的手指顿在纸页上,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密,像某种即将溢出来的液体。
"我知道我喜欢他。这很不好。我想戒掉。"
"推了那个群,里面人多,他总能找到别人。"
"他加他了。他们在一起了。我应该高兴的。"
"我不高兴。"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字迹很轻,像用尽了力气。
"如果他开心,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宋亚轩合上本子,眼眶发酸,像有沙子灌进去。他把本子塞进怀里,继续翻,继续找。
床板,椅子腿,暖气片后面,像某种没有尽头的仪式。
然后他在床垫和墙缝的夹角里,摸到了什么。
一根铁丝。很细,很硬,一头弯成钩状,像谁随手塞进去的。
他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硌进掌心,像握住了某种希望。
他扑到门边,把铁丝捅进锁孔。
第一次,滑了。
第二次,卡在半途。
第三次,他听见咔哒一声,像骨头错位的响,门开了。
阮陌躺在门边,背靠门板,脊骨抵着脊骨,像某种最后的拥抱。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笑,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腹部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像某种陈旧的地图。
手心里攥着什么,银片的棱角从指缝间露出来,泛着青白的光。
宋亚轩跪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疼得发麻。
他伸手去碰阮陌的脸,很凉,像某种即将消失的物事。

阮陌?
他喊,声音哑了。

阮陌你醒醒。
他忽然哭了。安静的流泪,像某种兽类的呜咽。
他攥着阮陌的肩膀,额头抵在对方的胸口,血浸透了他的头发,黏黏的,带着铁锈味。

你骗我。
宋亚轩含着泪,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

你说伤得不重的,你说血是他的,你说天亮了就好了。
他攥得更紧,指甲陷进阮陌的衣袖,像要抓住某种即将消失的物事。

你进来啊!
他喊,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

我让你进来你为什么不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去掰阮陌的手。
手指已经僵了,他却拼命地掰,指甲陷进对方的掌心,像要抠出某种答案。
银片从指缝间露出来,被血浸透,黏黏的,带着铁锈味。他攥在手里,棱角硌进肉里。
然后他发现,阮陌的手心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纸条。用血写着,字迹模糊,像某种即将消失的物事。他凑近去看,鼻尖几乎蹭到纸面。
"别哭。"
只有两个字。
后面被血晕开了,像某种未完成的句子。
宋亚轩的呼吸凝在喉咙里。他攥着那张纸条,像攥着某种即将消失的物事,指节发白,像枯死的树枝。
他忽然想起昨晚。
他说,你睡一觉,我守着你。
他说,天亮了就好了。
他说,乖。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在告别了。

我……好傻,要是我……我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五点整。
铃声响了。不是下课铃,是某种更高频的声波,像金属摩擦金属,刺得耳膜发疼。
宋亚轩抬头,看见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合,像某种落幕。
阮陌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边缘开始,像被水浸湿的纸,一点一点晕开。
腹部的血,嘴角的笑,翘起的碎发,都像某种即将消失的物事。
宋亚轩去抓,只抓到一片温热的湿,黏黏的,带着铁锈味。
然后连那片湿也消失了。
地上只剩一滩水渍,很快被风吹干,像从未存在过。
宋亚轩跪在那里,掌心只有一根红绳,上面坠着个银片,棱角硌进肉里,像一道即将磨平的印记。
他低头看手心,倒计时归零,蓝晕也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第一天,游戏结束。
他攥着那根红绳,指节发白。
眼泪还在流,却发不出声音,像沙子灌进喉咙,又辣又疼。
他忽然想起,昨晚阮陌说,你睡一觉,我守着你。
他睡了。阮陌守了。然后阮陌死了。
他攥着那根红绳,额头抵在门板上,凉意渗进皮肤。
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他把红绳扔在阮陌桌上,说庙里求的,保平安。
阮陌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某种即将溢出来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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