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淮的折子递上去了。
内侍捧着折子穿过人群,递到御前。皇帝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文官列中的顾淮。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今日格外安静的年轻女子。
"……江氏曾于太祖年间助朝廷平定瘟疫,太祖许江家一诺。"皇帝念出声来,声音不高不低,"今江家少主不求爵禄,唯愿为陛下执礼,以全江氏百年忠义——"
殿内安静了一瞬。
"——江少主想当御前尚仪。"
炸了。
"御前尚仪乃前朝之制,我朝早已废置!"御史周洵当即出列,笏板横在身前,"顾大人,你这是要开女子干政的先河?"
"江家虽是隐世医家,但近年来遍布天下的药铺医馆,势力盘根错节。"另一人接话,语气意味深长,"若让江家人入主中枢——我大越朝堂,是姓许还是姓江?"
这话就重了。
殿内气氛骤然收紧。皇帝没说话,端着茶盏慢慢吹浮沫,像没听见。顾淮也没动,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江未出列,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江家在全国有药铺三百余家,医馆百余处,每年施药救人不计其数。"江未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陛下若疑虑,大可彻查。江家行的是济世之道,不是结党之道。"
另一位老臣出列,语气沉沉:"江少主年方二十,资历尚浅。御前尚仪掌批阅奏折、参议国事,位同四品——"
"资历浅可以学。"江未接了话,还是站在原处,不卑不亢,"臣女入京一载,每日研习典章律令,陛下若不信,尽可出题考校。"
老臣噎了一下,又换了个方向,笏板一横:"陛下,御前尚仪乃前朝之制,本朝从未设此职。贸然恢复,恐开女官干政之先河。"
"大人说得对,御前尚仪确是前朝之制。但前朝开国设此职,是为奖那位助太祖平天下的女将军。女将军不封侯不拜相,只求近君侧,佐君政。巧的是——那位女将军,也姓江。"
满殿安静。她说话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得稳。
"本朝承袭前朝典制,废此职是因为没有合适人选,不是不该有。臣女不才,愿一试。"
她说完,退回角落。
殿内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殿上每个人听清。
"臣有一问。"
顾淮出列,青袍玉冠,神色平静:"敢问诸位反对的御史,江家于太祖年间助朝廷平定瘟疫、救治三万流民的功绩,诸位可都认得全?"
满殿寂然。
他问的是"认不认得全",不是"知不知道"。这个问法很刁——答"认得全"就是承认江家有大功,答"认不全"就是渎职。无论怎么答,都驳不了他的话。
御史大夫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皇帝把茶盏放下,杯底碰在案面上,轻轻一声响。他看着角落里那道站得笔直的藕荷色身影,又看了一眼替他递了梯子的顾淮,忽然笑了一下。
"江少主倒是人缘不错。"
"回陛下,"江未低头,"臣女不敢说人缘好,只是来金陵一年,多交了几个朋友。"
皇帝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个务实的人。"
"臣女只是觉得,做官和做大夫一样——看的是病,不是病人叫什么名字。"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那位温和的老臣也摇了摇头,退回了原位。白胡子御史脸色铁青,但没再开口。
皇帝没再接话,摆了摆手:"折子留下。各部再议三日。"
他没有应允,也没有否决。但这本就是最好的结果——只要没当场驳回,就有周旋的余地。
然后他站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各部的折子,先抄一份送到撷芳阁。让她看看。"
——
三天前,江未去了莲妃的宫苑。
莲妃宋芙清住在永宁宫,位置偏西,离皇帝的寝殿隔了整座御花园。无子无宠的年轻妃子,在后宫像一株开在墙角的晚香玉,谁都能路过,谁都不驻足。
江未到的时候,莲妃正在窗下绣花。一针一针,绣的是团扇上的白鹭。
"莲妃娘娘,"江未行了一礼,"打扰了。"
莲妃抬头看她,笑了笑:"江少主来了。坐。"
江未坐下,开门见山:"娘娘,我想跟您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想当御前尚仪。当上之后,我能帮你养一个孩子。"
莲妃的手顿了顿,针尖停在白鹭翅膀上。
"你没有孩子,"江未说,"所以你在后宫没有根基。皇帝一年来你这儿不超过三次。等到新妃入宫,你连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莲妃没说话,垂着眼继续绣花。
"但你要是有个孩子——哪怕是养子——你就能在后宫立足。宗室礼法,养子亦算子嗣。你可以请封,可以为他争席位。等到他年长,你就是太妃,谁都不能动你。"
莲妃终于停下针。她抬头看江未,眼底神色很淡。
"你凭什么帮我养孩子?"
"御前尚仪每日面圣,我能让皇帝多来你这里。"江未说,"我还能帮你调理身体。你嫁入宫中三年无孕,不是你不能生,是有人不想让你生。"
莲妃脸色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
"你每日喝的安神茶里,有一味药引子,叫西香。单用无害,但配合你宫里的熏香,会抑制排卵。我尝过你的茶了。"江未语气很平,"我给你换一副方子。三个月,你能怀上。"
莲妃看着她,手中针线被攥成一团。沉默了许久。
"……你要什么?"
"帮我当上御前尚仪。"江未站起来,"我需要朝会上有人替我说话。你不用亲自开口。你的人脉,你的家族,你背后那位做盐商的舅舅,能帮我散一散舆论。"
莲妃低头,看着那团绣了一半的白鹭。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江少主……你胆子是真大。"
"不大怎么敢进这宫。"江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药方子三天后让人送来。娘娘等我消息。"
门合上了。莲妃坐在原地,慢慢把手中揉皱的绣品展开,拂平。白鹭翅膀上多了一道折痕。但还能绣。
依稀记得那是前夜。江未又翻窗进了顾淮的院子。这次她走得很急,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纸条。
"成了。"她说。
顾淮正在写信,被她打断也不抬头:"什么成了?"
"莲妃那边答应了。沈家那边也递了信,礼部会有人帮我说话。太子那边——"她顿了顿,"太子没理我。但江昇让人递了句话,说太子中立。"
顾淮终于放下笔,抬眼看着她。
她站在烛火下,呼吸有些急,显然是跑过来的。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肩上,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银。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兴奋,像一只终于找到猎物的狸猫。
"明天是御前奏对,"她说,"皇帝要当庭议这件事。满朝文武都在。我需要你在恰当的时候,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不用多——就问一句:'敢问诸位反对的御史,江家于太祖年间的功绩,诸位可都认得全?'"
顾淮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江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顾淮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你做了这么多准备,拉拢莲妃,串联沈家,利用太子和江昇的关系,让我替你递折子——"他声音很平,"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明天皇帝就是不答应,你怎么办?"
江未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那我就换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御前尚仪当不上,我就当顾夫人。"
顾淮手里的笔"啪"地落在桌上。
江未看着他那张终于裂开的表情,终于笑出声来,笑得眉眼弯弯,弯了腰扶着桌沿:"你吓到了?逗你的。"
顾淮的脸色很精彩——从震惊到窘迫,又硬生生压回面无表情。他低头去捡笔,耳根却泛起一层薄红。
"……江未。"他声音有些哑。
"嗯?"
"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哪种?"
"这种话。"
江未歪了歪头,看着他那副强撑出来的冷淡,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一个人明明耳根都红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这个人,比她想的有意思多了。
"好。"她说,"那我不说了。"
她站直身,拍了拍衣摆:"明天的事,拜托了。"
她转身走了,这次是走门的。门合上之前,她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顾淮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支掉过的笔,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未笑了笑,轻轻合上门。
夜色很深。她走在回宫的长街上,秋风吹起衣角。金陵城的天上挂着一弯极细的月牙,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忽然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
"我把他们都算进去了。"她低声说。
莲妃。沈家。顾淮。孙祈。太子。江昇。
她都摆上了棋盘。她把自己也摆上去了。御前尚仪当不成,她就当顾夫人——这句话,她不知道自己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