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虎爱吃西瓜这件事,整个不解铺方圆三条街没有不知道的,所以街坊邻居但凡找他干活,干完都会给他一个瓜。
这不自从入夏以来,苏醒每天都要打发人从城东的老瓜农那儿送两只瓜过来,一只冰镇了切块摆在石桌上供大家分食,另一只则专门留给陆虎。
陆虎一般整只抱到水池边,自己抱着啃,啃得汁水顺着下巴淌到肚皮上,再往水池里一泡,连洗澡都省了。
这天午后,送瓜的小伙计照例用板车拉了两只翠皮大瓜来,苏醒从屋里出来签了单子,顺手把两只瓜都拎进了厨房。
一只搁进木盆里用井水冰着,另一只捧到石桌上,拿刀“咔嚓”一切,瓜皮应声裂开。
可这一刀下去,苏醒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瓜瓤是熟的,红彤彤的,但靠近瓜皮那一圈泛着不正常的暗褐色,水汪汪的,散发出一股甜腻过头的发酵味儿,不是新鲜西瓜该有的清香。
他皱着眉凑近闻了闻,又切了一小块放到嘴里,立刻吐了出来。
酸了,还带着一股子酒糟似的沤味儿,这瓜放得太久,里头已经坏了。
“虎子,”苏醒把切开的坏瓜往案板上一搁,冲院子里喊了一声,“这瓜不能吃了,坏了。”
陆虎原本正趴在石榴树底下打盹,听见“瓜”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慢吞吞地爬起来,晃着圆滚滚的身子踱到厨房门口,探进脑袋往案板上瞧了一眼,鼻子嗅了嗅,随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什么味儿啊?馊了?”
“嗯,坏的。”苏醒已经把坏瓜收拾到一边,重新洗了洗刀,“今天这个不能吃,我让人再送一个来。”
可陆虎的目光已经钉在了那块被切开的坏瓜上。
他凑过去,鼻尖又嗅了嗅,圆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声音闷闷的:“我每天等着吃瓜,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就等着下午这一口凉的……”
苏醒听他声音不对,回头一看,只见那只橘色毛团正蹲在厨房门槛上,两只前爪并拢,尾巴耷拉在地上,耳朵软塌塌地贴着脑袋,嘴角还沾着方才打盹时淌下来的一滴口水,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行了行了,我这就让人再送。”苏醒擦了擦手,转身就要去前头打电话。
“不用了。”陆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子少见的倔劲儿,“我要去找那个瓜农讨个说法。凭什么今天给我送个坏的来?”
苏醒脚步一顿,扭头看他:“你去找瓜农?你知道他家住哪儿?”
“知道。”陆虎从门槛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我记过他推车来的方向,往东走三条巷子再拐两个弯,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他每天都是从那儿推车出来的。”
苏醒一时不知道该说他是记性好还是嘴馋记路记太清楚。
他想了想,伸手就要去捞陆虎的后颈皮:“行了行了,付钱的是我,我都不计较,你还计较上你,还找人家评理……”
“不行!”陆虎往旁边一躲,难得态度坚决,“拿钱,我自己去买瓜,我自己跟他讲理!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信任的问题!我每天在他那儿买瓜,他拿个坏瓜糊弄我,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苏醒看着他炸了一圈的毛,又看了看他已经往院门方向迈出去的爪子,整个人有点懵:“不是……你一只老虎,上门去跟瓜农理论西瓜好坏?人家认得你吗?”
“我不管。”陆虎头也不回,尾巴在身后甩得又急又硬,“大不了我变人形去说,露个虎纹吓吓他也行。”
苏醒扶着门框,愣了两秒,然后扭头冲院子里吼了一嗓子:“亮哥!你管管他!他要去砸人家瓜摊了!”
王铮亮正坐在前堂的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卷新画的符纸,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已经蹿到院门口、正拿爪子扒拉门闩的陆虎,又看了一眼扶着门框、一脸“我管不住他”的苏醒,沉默了片刻,开口了:“虎子,回来。”
陆虎的爪子顿在门闩上,耳朵抖了抖,没动。
“回来。”王铮亮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从容,“不用去找瓜农。”
陆虎扭过头,圆眼睛里还憋着委屈:“亮哥,他卖坏瓜给我……”
“所以我让你回来。”王铮亮走到院子中央,弯腰把石桌上苏醒方才丢下的那块坏瓜拿起来看了一眼,指尖捏了捏瓜皮,又放下来,“我今天就解决你吃瓜的问题。”
陆虎愣了愣,从门闩上收回爪子,慢吞吞地走回院子中央,仰头看王铮亮:“怎么解决?亮哥你要去帮我骂他?”
“不是。”王铮亮拍了拍手上的瓜汁,“从明天开始,咱们自己种。”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苏醒“噗”地一声,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自己种?亮哥你说在后院种西瓜?”
“自己种?”苏醒呛得连咳了好几声,拍着胸口瞪大了眼,“亮哥你认真的?咱后院那块地,树荫遮了大半,太阳从早到晚都照不直,西瓜要足阳才能长甜,你种出一地酸瓜蛋子,虎子怕是要哭晕在瓜藤边上。”
王铮亮把坏瓜丢进泔水桶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抬眼看他:“谁说要在后院种?”
苏醒一愣:“不在后院种在哪儿种?咱又没别的地——”
“隔壁冯大爷家的地。”王铮亮走到墙根底下,伸手拨开那丛爬得茂盛的南瓜藤,露出后面一扇落了灰的小木门。
这门窄得很,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平日里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连王栎鑫都没注意过它的存在。
“去年秋收那阵子,栎鑫去帮冯大爷挖红薯,回来跟我提了一嘴,说他家地翻新了,种不了那么多,问我要不要匀一块来种点什么。当时天冷,我就没应。现在天热了,正好派上用场。”
陆虎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凑到那扇小木门跟前,拿鼻子嗅了嗅门缝,圆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冯大爷家的地?是不是东边那块?我去帮他挖红薯的时候见过,那地可大了,太阳晒得足足的!”
“嗯。”王铮亮伸手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他那块地今年休耕了一半,老两口种不动那么多了,儿女又不在身边,荒着也是荒着,我去跟他商量商量,匀一小块出来种瓜,应该不成问题。”
苏醒总算明白过来,扶着门框“啧”了一声:“我说亮哥你怎么这么淡定,敢情早就有后路了。合着就我在这瞎操心,怕你往后院里铲树荫种西瓜,把石榴树都砍了当架子。”
“石榴树不能砍。”王铮亮笑着看他一眼,“你去年酿的那几坛石榴酒还没开封,砍了树以后没有石榴酒你和楚生不和我没完。”
陆虎已经兴奋地在院子里转起圈来,橘色的毛团左三圈右三圈,尾巴甩得比风车还快,嘴里不住念叨:“种瓜种瓜种瓜!我要吃自己种的瓜!又大又甜又脆!比城东老瓜农的还好吃!”
张远蹲在葫芦架上,拿喙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胸毛,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你先把口水擦擦吧,藤还没牵呢,你瓜都吃到嘴边了。”
“你管我!”陆虎仰头冲他龇了一下牙,“到时候结出瓜来,第一口没你的份!”
“谁稀罕。”张远傲娇地一昂脑袋,又拿余光偷偷瞥了陆虎一眼,“我要吃也得吃最大最甜的,你那小爪子挑得出来么。”
“挑得出来!”陆虎理直气壮,“我鼻子灵得很!甜的酸的我一闻就知道!”
王栎鑫原本趴在石桌底下打盹,被这一通热闹吵醒了,迷迷糊糊钻出来,耳朵还半耷拉着,先看见陆虎在院子里转圈,又看见王铮亮站在墙根底下拨开南瓜藤露出一扇小木门,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声音含含糊糊的:“什么什么?种什么?谁要种地?”
“种西瓜!”陆虎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鼻尖差点怼上鼻尖,“亮哥说明天去跟冯大爷商量,匀块地出来种瓜!种出来给我吃!”
王栎鑫被他喷了一脸热气,耳朵总算彻底竖了起来:“种西瓜?谁种?你会种吗?”
“亮哥会!”陆虎斩钉截铁,“亮哥什么都会!”
王铮亮站在墙根底下,听见这话,弯了弯嘴角,没接茬,只是把那扇小木门推开了一道缝,探头往外望了一眼。
门那边是冯大爷家的院子,隔着半人高的篱笆,能看见一片已经翻了土的地块,黑褐色的泥土在午后的日光下晒得微微发亮,散发着干燥而温热的气息,一看就是正经晒足了太阳的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