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宗立派一千三百年,坐拥七十二峰,主峰凌云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可见飞檐斗拱、灵禽往来。宗门以剑修为尊,兼修丹器符阵,弟子逾三千人,在修仙界素有"东剑宗"之名。
玉雪峰是七十二峰中最小的一座,灵脉薄弱,灵气浓度不及主峰三成,常年只有外门弟子在此打理药田。但这两年出了个例外——内门弟子美羊羊自请搬到玉雪峰居住,说是清静,适合她养花草。
此刻她蹲在药田边,面前一株刚冒土的幼苗正迎着晨风微微晃动。她伸出手指,悬在幼苗上方一寸处,指尖凝出一滴露水般的水珠,顺着叶脉滑入根部。整个动作娴熟轻柔,仿佛做过千百次。
"小初雪,今天比昨天高了半片叶子。"她自言自语,嘴角带着笑意,从腰间摘下一枚小玉简记录:"第四十七日,长势平稳,根系扩展两寸。暂未发现虫害。"
她记录完毕,又检查旁边几株草药。三叶灵芝、凝露草、赤焰花,都是正经的灵植,品阶不高但长势极好。暖羊羊上次来瞧过,说她养的草药药性比别处高三成,执事堂为此多拨了几包灵土。
石阶那头传来脚步声,又重又急,每一步都像要把山踩塌。沸羊羊扛着赤炎重剑大步走来,玄色劲装沾着尘土,显然刚从外面做完任务回来。他是问剑峰的弟子,入门比美羊羊早五年,修为已至金丹初期,在宗门里算得上一号人物,就是性子急嗓门大,走到哪儿都跟带着雷一样。
"你又来——"美羊羊头也不抬。
"我就站这儿!"沸羊羊在离药田三尺远的地方紧急刹住脚步,讪笑着后退两步坐到石头上,"我这不刚回来嘛,顺道看看你。哎,你听说了没?问剑峰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大师兄闭关十年,昨儿出关了。"沸羊羊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无情道第九重圆满,出关那会儿动静大得整座峰都在震。掌门口谕,三日后大典。"
美羊羊"哦"了一声。
沸羊羊瞪眼:"你就'哦'一声?大师兄哎!喜羊羊哎!凌云宗开宗以来最年轻的问剑峰首座弟子,修无情道百年便摸到第九重门槛。你不好奇他长什么样?"
"我来两年他一直在闭关,没见过。"美羊羊拍拍土站起身,"再说了,修无情道的有什么好看的。"
沸羊羊挠头:"这倒也是……大师兄以前就不爱说话,修了无情道后更是一心向道。不过人家那是真有本事,十年前宗门大比,他一剑挑了对面三个金丹联手,那场我看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无情道……"美羊羊嘟囔了一句,没有深究。
"对了,大典你去不去?"
"看看呗。"美羊羊收好工具,"看看传说中的大师兄到底长什么模样。"
三日后,凌云殿。
殿前广场可容千人,此刻人山人海。内门弟子着月白法袍列于前排,外门弟子着青灰短打立于后排,空中还悬着几个漂浮法台供长老观礼。
美羊羊挤在内门弟子中段,个头不高,踮着脚尖也只能看见一片后脑勺。她正伸着脖子往前探,忽然听见旁边几个师兄在小声议论。
"哎,那不是玉雪峰那个小师妹吗?"
"就是她,养花那个。听说她住的地方灵气稀薄得连外门都不如,也不跟人争什么,天天就伺候她那些草。"
"人倒是挺讨喜的,上次我受伤去丹房,她给我送了壶凝露茶,好喝得很。就是修为太一般了,两年前进的筑基后期吧?现在还是筑基后期。"
"她又不打打杀杀,要那么高修为干嘛。长得好看人又和气,咱们峰多少师兄想跟她套近乎呢,她天天就蹲在药田里,一个都不搭理。"
美羊羊耳朵尖,听见了也没回头,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她确实不爱热闹,也懒得跟人来往,来凌云宗两年交得上的朋友就沸羊羊暖羊羊几个,后来加了个懒羊羊。
"肃静。"
钟声响起,殿门缓缓开启。长老们分列两侧后,掌门慢羊羊走到殿前正中。白须白发,手持桃木杖,面含微笑。
"今日为问剑峰首座弟子喜羊羊出关之庆。十年寒暑,不负道心,功成第九重无情道。下面,请喜羊羊上前。"
脚步声从殿内传出,不疾不徐。
美羊羊终于挤着前面两个师兄的肩膀缝看见了那道身影。
一身纯白法袍,通体素净,只在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走到殿前站定,向掌门行礼,然后面向广场近千弟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五官生得清正,眉目疏朗,下颌线条分明。肤色偏白,但不至于扎眼,气质干净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算不上凶,但也不亲近,就是那种"我站在这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多余的事一样不做"的模样。
广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那就是大师兄?比想象中年轻啊。"
"无情道第九重,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实际年纪得翻几倍吧?"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有点……说不上来,不太好接近那种。"
美羊羊也看见了。确实和传闻里差不多,不太爱搭理人的模样。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发现他的视线正在缓缓扫过广场,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例行公事地确认在场人员。
然后经过了她。
极短暂的一瞬,大概连半息都不到。那对眸子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移开,继续向右方扫去。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美羊羊莫名觉得——那一下停顿比前面所有人都长了一丁点。
"怪了。"她小声嘀咕,揉了揉眼睛。
大典继续进行。掌门宣读敕令,赐喜羊羊新佩剑一柄,命他在问剑峰开辟洞府,可自行收徒传道。喜羊羊一一应下,语气平淡简短,从头到尾没多说一个字。
大典结束人群散去。美羊羊走出凌云殿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已经合上了,那道白色身影早就不见了。
回到玉雪峰已是午后。她照例去看"初雪",一边浇水一边碎碎念:"小初雪,我今天见到大师兄了。比想象中好看,就是话太少。"
幼苗当然不会回应,只在吸收水分时叶片微颤了一下。
"他看我的时候好像比看别人多停了那么一下下。"她又想起那个眼神,"不过应该是我多想了,那么多人呢。"
她把这事抛到脑后,专心修剪起凝露草的根须来。明天暖羊羊要来收一批成熟植株,她得把根须留完整,才能入药。
玉雪峰的夜晚来得早,太阳一落山寒气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美羊羊收拾好工具回屋,木屋亮起温暖的灯火,她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窗户的方向打坐调息。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了一个周天。
远处问剑峰方向,最高处那块突出的岩石上,一道白色身影静立了很久。他站在那里看着玉雪峰方向那一点灯火,面容被月光照出清晰的轮廓,眉目间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许久,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脚下岩石边缘——那里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株极细小的六角形叶片植物,叶脉间流转着淡淡的灵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在那片小叶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