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家的路上,江逾白心里窝着火。
烦。
具体烦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中午那场考试,也可能是母亲打来的那通电话——归根到底都不算什么大事,可偏偏全挤在一天里,像水槽里堵着的头发丝,看着不起眼,就是淌不下去。
他垂着眼往前走,步子散漫,鞋底蹭着柏油路面沙沙地响。转过巷口的时候,余光里晃过一个人影。
是唐苓。
几乎是同一时间,唐苓也看见了他。她那张脸几乎是瞬间就变了颜色,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连头发丝都炸起来,踩着高跟鞋就冲了过来。
"江逾白!"
声音尖利,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巷子两旁的墙把这道声音拢住了,往他耳膜里灌。江逾白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过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记忆——陌生的,像是从别人的脑子里硬塞进来的碎片。
唐苓。苏欣瑶的闺蜜。
原来是她。
"唉别走呀!"唐苓已经冲到了跟前,一把攥住他胳膊。力道不小,指甲嵌进皮肉里,那几片做了美甲的指甲盖几乎要陷进他小臂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白的月牙印。
江逾白没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表情淡淡的,像是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他反手一推。
唐苓根本没想到他会动手。往常的江逾白是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了——跟在苏欣瑶屁股后面,随叫随到,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像条听话的狗。她来之前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要怎么骂他,怎么替苏欣瑶出头,怎么让他低头认错。
可眼下这个江逾白,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不像是一个人。
她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了路边的浅水槽里。湿泥溅了满裤腿,手肘磕在水泥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你……"她坐在地上抬头看他,胸口剧烈起伏,"你这人怎么会这样?"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不是凶狠,也不是愧疚,就只是看着,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什么情绪都没有。
唐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的泥,又觉得这动作让自己显得狼狈,索性不拍了,梗着脖子瞪他:"你信不信我给苏欣瑶说,你用这种态度对我?"
江逾白把目光收回去,往旁边墙上靠了靠,半阖上眼。
像是旁边站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截能发出声响的木头。
唐苓等着他回话。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巷子里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不知道哪家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响动。风吹过来,卷着她裤腿上还没干的泥腥气。
她咬了咬牙,转身要走。
"哎。"
江逾白忽然开了口。
唐苓脚步顿住,心头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又被勾了起来。她停下来,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钟,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得意的神色——到底还是怕了,这不就松口了嘛。
她转过身,故意慢悠悠的,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摆出一副"我可没那么好说话"的表情。
"后悔了吧?"她挑了挑眉,"可是呢——人家早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我这就回去跟欣瑶说,你等着吧。"
江逾白看着她,表情没变。
还是那种看木头的表情。
过了两秒,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随意:"说就说呗。我怕她不成?"
唐苓的表情僵了一瞬。
"哦对了——"江逾白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抬起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顺便跟她说一声,之前我送她的那些东西、礼物什么的,让她回头整理一下,还我。不用谢。"
唐苓的下巴差点掉下来。2
这江逾白突然转性了啊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涌上来,最后不知怎么的,染上了一层发青的颜色——她本是来替人出头的,来讨个说法的,结果被人三言两语堵在原地,像个笑话。
江逾白没再看她。
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步子还是那种散漫的步调,不急不缓,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苓站在原地,风吹着她裤腿上那一片泥印子,慢慢变干、发硬。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江逾白走出巷口的时候,天边的云正从橘红褪成灰紫。
他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他边走边想,脑子里把今天放学后的事捋了一遍。考试、电话、唐苓、水槽……对了,自行车。
他猛地站住了。
那个修车铺的老头说好今天下午就能取车,他给忘了个干净。
他拐了个弯,往宋栀家门口那条路绕过去。修车铺在她们那条街的尽头,从宋栀家门前过是近路。他走过那扇熟悉的院门时,余光瞥见了门边靠着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
那辆自行车就靠在墙根底下。粉色的车身,漆面有些斑驳了,好几处露着底下生了锈的铁皮,车架上潮潮的,像是淋过雨没擦干。车筐还在,小小的铁丝筐里落了几片枯叶,筐底躺着一个拇指大的小公主娃娃,塑料的,裙子上的粉色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
江逾白弯腰,把娃娃捡起来翻了个面。
娃娃背后刻着一个字。
宋。
他攥着那个娃娃在手里掂了掂,没放回去,顺手揣进了兜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引擎的低沉嗡鸣。他回头,看见一辆黑色面包车正缓缓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车身挺新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车停稳后,副驾驶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扎实,肩膀宽厚,下车后没往别处看,径直走到车尾掀开后厢门,开始往宋栀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里搬东西。
家具。木质的,外头包着保护膜,看着就不便宜。
江逾白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始终没抬头注意他。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没有看见的是,街对面刚刚下班的宋栀,也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从超市买的一袋打折菜,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她看见那些家具被一件一件搬进隔壁那扇门里,第一眼是惊讶,第二眼,她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隔壁那间屋子空了小半年了。
小半年里没有人住,她就当它不存在。可今天那些家具搬进去,就像是在她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上,又剜了一刀。
她低着头,快步往自己家门口走,经过那辆粉色自行车的时候顿了一下。车轮子换了新的,内胎外胎都换过,气打得足,车圈擦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江逾白会把它扔掉才对,谁会费这个力气去修一辆破得不成样子的旧车?
她蹲下来,手指碰了一下车辐条,冰凉凉的。车筐里那几片枯叶被风吹走了,空荡荡的。
她推开院门进了屋。
屋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子外面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她把菜放进冰箱,看见冰箱里还有上次没吃完的半个苹果,拿出来咬了一口。
苹果放了两天,已经不脆了,面面的,甜味也淡了。她一口一口嚼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用力眨了两下眼。
兜里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让她的手顿了一下。
是奶奶。
她清了清嗓子,把嘴里那个苹果放在桌上,苹果汁顺着被咬过的坑滴在桌上,又把手指蹭了一下眼角,才接起电话。
"喂,奶奶……"
声音是稳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可心里是难过的。
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一传过来,她嘴角那点笑意就绷不住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弹力绳,再轻轻一碰就要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