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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绽

漠辞

晨光彻底铺满流沙镇,整座军营已然整装待发。

  玄色铁骑列阵整齐,甲胄映着朝阳,寒光凛冽。亲兵往来穿梭,收整营帐、清点物资、检修军械,一切有条不紊,尽显边关铁军的森严规制。按照行程,半刻钟后,大军便要拔营启程,折返京华。

  帐内的楚宁屏息凝神,静静等候时机。

  她早已将包袱收拾妥当,一身素色青衣打理得干干净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民间女子模样。心底早已打好如意算盘:等大军列阵完毕、全员注意力集中在开拔军令上,守卫松懈的一瞬,她便悄悄离营,从镇后小道绕行,彻底避开官道主力,从此和这支队伍再无瓜葛。

  逃离未婚夫、逃离追查密令、逃离这步步惊心的军营,一举三得。

  她耐心蛰伏片刻,听见帐外传来副将整队的高声口令,全军应声肃立,气势震天。正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注意力尽数集中在主帅中军方向,西侧客帐周边的守卫,果然稍稍松懈。

  时机绝佳!

  楚宁眼底掠过一抹隐秘的欣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掀开帐帘,低着头、贴着营帐阴影处,脚步极轻地朝着军营侧门挪去。

  她动作娴熟谨慎,一路避开巡逻兵卒,身形轻巧,毫无声响,自认藏得天衣无缝,完美复刻了离京那晚的逃亡身法。

  只要走出这道侧门,穿过前方空场,便是镇内街巷,海阔凭鱼跃。

  三步、两步、一步……

  眼看就要踏出军营边界,彻底重获自由。

  偏偏天不遂人愿。

  戈壁清晨的风最是古怪,看似和煦无风,却会骤然卷起一阵过境旋风,无迹可寻,猝不及防。

  就在楚宁即将踏出侧门的刹那,一股横向疾风突然卷地而起,掠过营帐边角,直直扑向她单薄的身形。

  楚宁猝不及防,衣摆被狂风掀起,腰间原本贴合藏匿的小小布囊,瞬间被风扯开绳结!

  那不是金银盘缠,也不是贴身短刃,是她出逃时,贵妃母后亲手为她系在腰间、避邪护身的锦丝露佩囊。

  寻常百姓只用粗布荷包,唯独宫廷贵女所用佩囊,是江南特制的软锦面料,绣着暗纹云竹,配色是极雅致的月白柔粉,质地细腻流光,哪怕蒙了些许风沙,也和市井粗布物件有着云泥之别。

  更关键的是,囊口垂着一枚极小的东珠流苏。

  东珠圆润莹白,色泽温润,是皇家专属贡品,民间严禁私藏,寻常富商权贵都难以得见,更别说一个流落荒漠、投奔亲戚的普通孤女。

  狂风一卷,佩囊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轻柔的弧线,里面装着的几枚干燥安神花瓣簌簌飘落,清雅的宫廷冷香随风散开,那枚莹白的东珠流苏在朝阳下微光闪烁,格外醒目。

  周遭嘈杂的整队声响,仿佛骤然安静一瞬。

  几名就近的巡营士兵下意识侧目,目光尽数落在那枚飘落的锦囊上,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军营皆是铁血硬汉,日日见的是铁甲长枪、粗布麻衣,何时见过这般精致娇贵、气韵不凡的物件?

  楚宁心脏骤然骤停!

  糟糕!最大的破绽,彻底露出来了!

  她此刻顾不上跑路,心头只有无尽的慌乱与懊恼,抬手就想去接住飞落的佩囊,这是母后留给她的念想,更是绝对不能被人深究的皇家物件!

  可她身形微动,还未抬手,一道挺拔身影已然先她一步,稳稳抬手。

  顾辞原本立于中军台前,核查大军名册,目光随意扫过营区,恰好撞见这一幕。

  疾风卷物、锦囊翻飞,那抹细腻雅致的月白色,在满营玄色铁甲、粗布灰衣之间,突兀得格格不入。

  他几乎是下意识移步,身形起落间,已然掠至侧门旁,长臂轻抬,稳稳将那枚锦丝佩囊拢入掌心。

  动作从容稳当,没有刻意英雄救美的张扬,只是顺势抬手、顺手接住,自然得如同寻常巡检时捡拾杂物。

  风停、香敛、落定。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楚宁僵在原地,半步跨在军营门外,半步留在营中,姿势尴尬至极。

  她抬眸的瞬间,恰好对上顾辞望来的目光。

  少年将军立在晨光之中,玄色劲装利落飒然,眉眼清冷平静,无半分波澜,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审视与探究。

  没有惊艳,没有温柔,只有将帅对反常事物的本能核查。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锦囊,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云竹暗纹,触感柔滑致密,绝非民间织造。再看向那枚小巧莹润的东珠,眸底的趣味与了然,又浓重了几分。

  又是一处破绽,且是致命破绽。

  一个投奔亲戚、孤苦无依的荒漠行路女子,不配拥有这般皇家御制的物件。

  顾辞抬眸,目光淡淡落在楚宁略显慌乱的脸上,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和,听不出喜怒:“你的东西?”

  楚宁喉咙微微发紧,心底哀嚎不止。

  她千防万防,躲过盘问、躲过严查、躲过身份暴露,熬过了整夜军营拘谨,撑过了晨间的伪装,眼看就要跑路成功,居然栽在了一阵戈壁妖风手里!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全程不蠢、不莽、不失误,纯纯天道背刺,强制留客。

  她不敢否认,只能僵硬点头,收敛慌乱,强装镇定,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是……是民女的私物,多谢将军。”

  此刻的她,只能硬着头皮圆谎。

  她不能解释锦囊来历,更不能提东珠,只能假装浑然不知物件贵重,故作寻常模样,只想赶紧接过、藏好,速速逃离。

  顾辞指尖捏着那枚锦囊,没有立刻归还。

  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少女。

  她此刻耳尖泛红,眼神微微躲闪,看似慌乱拘谨,却半点没有普通人丢了贵重物件的心疼焦急,只有怕被深究、怕被盘问的紧张。

  这就更有意思了。

  寻常人若是偶然得此贵重配饰,必然藏之惜之、视若珍宝。

  可她,分明是拥有者,却唯恐别人细看、唯恐别人询问。

  顾辞心底的猜测,已然十拿九稳。

  除了那位深宫出逃、偷偷逃婚、怕被抓回京城的小郡主,没人会带着一身皇家贵气,装成市井孤女,狼狈逃窜还小心翼翼藏身份。

  他依旧不点破,也无半分旖旎心思,只是纯粹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巧妙又滑稽。

  她步步谨慎、步步伪装,偏偏天时地利都不帮她,次次自露马脚。

  “此物做工精细,配饰特殊。”顾辞语气平淡,缓缓开口,字字客观,不带审问压迫,却句句戳中关键点,“不似民间寻常物件。”

  楚宁手心瞬间沁出薄汗,大脑飞速运转,紧急编织说辞:“是……是民女幼时家中长辈遗留的旧物,一直随身带着,早已习惯,不知竟是特殊物件,让将军见笑了。”

  标准、稳妥、滴水不漏的万能借口。

  顾辞看着她一本正经圆谎、眼神努力真诚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见过无数撒谎之人,或是慌乱狡辩,或是色厉内荏,唯独她撒谎,乖巧又认真,破绽摆在眼前,还能淡定圆话,心理素质极佳。

  “原来如此。”

  他没有继续追问,顺势抬手,将锦丝佩囊稳稳递还给她。

  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没有刨根问底的咄咄逼人,也没有视而不见的敷衍放过,始终保持着陌生人的坦荡、军营主将的克制。

  楚宁如蒙大赦,飞快伸手接过,指尖堪堪触到锦囊,正要立刻收回藏好。

  却听身前之人,淡淡落下一句,看似随口提议,实则精准锁死她的跑路之路:

  “晨间风沙刚过,镇外山道风大碎石多,行路凶险。”

  “你既无去处、无归处,物件又这般容易被风卷落,独自赶路太过冒险。”

  “今日暂且再留一日,待明日风平,再走不迟。”

  不是软禁,不是强制扣押。

  是合情合理、无从拒绝的善意劝告。

  句句为她安危着想,字字坦荡公允,挑不出半分毛病。

  楚宁:“……”

  她人麻了。

  想跑,跑不掉。

  想溜,被风截胡。

  想拒绝,对方理由充分、仁至义尽,她但凡反驳一句,反而显得心虚可疑、不识好歹。

  她看着眼前清冷端正的少年将军,看着满营肃杀的铁甲将士,再想想方才那阵莫名其妙的妖风。

  第一次深刻体会到:

  什么叫天要留我、人也要留我,逃婚逃了个寂寞。

  明明对方半点不知她的真实身份,明明对方只是出于职责观察、出于善意规劝,可偏偏,精准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楚宁僵在原地,捏着手里的锦囊,欲哭无泪,只能被迫点头,乖巧顺从:“……谨遵将军叮嘱。”

  顾辞看着她瞬间蔫下去、认命妥协的小模样,心底的探究更甚。

  愈发有趣。

  藏得笨拙,慌得可爱,骗得认真,逃得艰难。

  这场枯燥的归京路途,倒是因为这位来路神秘的青衣少女,多了不少可看、可察的趣味。

  他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重回中军主位,继续处理大军开拔事务,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肃穆,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交集,只是寻常小事。

  唯独楚宁站在原地,捏着失而复得、差点暴露身份的佩囊,望着近在咫尺却彻底泡汤的自由,满心哭笑不得。

  别人逃婚是远走高飞、潇洒自在。

  她逃婚是步步被留、天天翻车、原地打转。

  风沙不语,宿命无声。

  她拼尽全力躲避的人,正静静看着她笨拙的躲藏,耐心等待着,她所有伪装层层剥落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