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缓缓下行,张桂源望向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眼底的决意愈发清晰。无论国内有多少牵绊算计,他终究要动身,跨越山海,去到那个人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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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整间卧房,窗棂之外月色淡淡,薄纱一样落进屋内。屋内只留一盏烛台,烛火跳着柔和的光晕,将床幔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色。被褥柔软蓬松,白日里积攒下来的疲惫,尽数沉在骨肉之间。
张函瑞睡得并不安稳。
诸多琐事缠扰心神,几番心绪起伏,纵然沉入睡梦,眉头也依旧浅浅蹙着,长长的眼睫垂落,在白皙的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轻浅均匀,温热的气息缓缓散在枕褥之间,整个人陷在被褥里,睡得迷迷糊糊,大半意识还沉浮在混沌的梦境之中,尚未完全挣脱睡意。
床边,张桂源静静坐着。
烛火映出他清俊的侧脸,目光落在熟睡的少年脸上,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屋内安安静静。他垂眸望着枕边熟睡的人,心底翻涌着抑制不住的缱绻情意。跨越万里汪洋,熬过整整三年遥遥无期的思念,此刻他终于实实在在坐在张函瑞的身旁,鼻尖能够嗅到少年发丝间淡淡的海盐香气,一切虚幻的念想,在此刻终于触手可及。之前派出去的兄弟费尽周折,几经波折,终于套取到了这一处临海公寓的详细住址。他不顾一切甩开国内所有纠缠,抓住把柄,躲开周屿与叶晚的监视,连夜办理手续,跨越重洋奔赴而来。三年的思念、愧疚、惦念,全部压在心底,在看见熟睡的张函瑞这一刻汹涌翻涌。
他微微俯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睡梦之中的张函瑞。床榻微微下陷,他半跪坐在床沿,身上带着夜晚微凉的海风气息,缓缓靠近被褥之间。
张函瑞尚且深陷睡梦,对外界的靠近浑然不觉,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枕芯,眉眼舒展少许,依旧沉沉闭着眼。
张桂源伸出双手,掌心带着一点温热,轻轻覆在了张函瑞的双耳之上。
掌心轻轻裹住两片耳廓,恰到好处隔绝掉屋内微弱的环境声响,周遭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世间仿佛只剩下二人之间狭小的一方天地。张桂源低头,缓缓凑近那张睡梦中微微张开一点的唇。(不要学习!不可以偷亲别人)
这一吻很轻,起初只是浅浅的相贴,像晚风拂过花瓣。
睡梦之中的张函瑞,意识还沉在朦胧混沌里,并没有立刻醒过来。朦胧之间,唇上传来软软的触感,耳朵又被温热的手掌牢牢捂住,外界的声响全部被隔绝在外。于是那唇齿相碰的细碎声响,便清清楚楚,一遍一遍回荡在自己的脑海里。
啵、沙沙,细碎柔和的摩擦声,格外明晰。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梦境与现实揉成一团,分不清究竟身在何方。眼皮很重,沉重睡意还牢牢拖拽着他,可唇上真切的触感,还有耳边回荡不停的亲吻的声响,不断拉扯着他涣散的神智。
他没有完全清醒,半梦半醒之间,本能先于理智做出了回应。
睫羽轻轻颤了颤,并没有掀开眼皮,头颅下意识微微抬起来一点,顺着对方的力道,懵懵懂懂地给予回应。原本平缓的呼吸,开始一点点乱了节奏。
张桂源感受到怀中人微弱的回应,心底的情意愈发汹涌,吻也慢慢加深。
床褥之间,布料轻微摩擦,两个人都陷在柔软被褥里。月色透过纱帐落下来,勾勒出两道交叠的身影。吻一点点变得灼热,不再是方才浅尝辄止的触碰。温热的呼吸互相缠绕,吐纳交叠,那被捂住耳朵之后放大的唇齿摩挲声,不断盘旋在两个人的感知之中。
张函瑞脑子依旧浑沌,大半意识还没有从睡眠抽离。朦胧间察觉到这份越来越烫的亲昵,心底升起一点本能的羞怯,他想要往后退,想要伸手把人推开。
他抬起手臂,软绵绵地往前面抵过去,想要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睡得浑身发软,四肢都浸在睡意带来的无力感里,手臂抬得虚虚浮浮,落在张桂源胸口的力道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完全使不上半分力气。那一点推拒,更像是欲退还迎的轻蹭,起不到半点推开的作用。
越是想挣脱,身体越是绵软无力。
朦胧的睡意,混杂着接吻带来的陌生温热感受,搅得他心神纷乱。长长的睫毛不住地剧烈颤抖,一层薄薄的水汽,慢慢氤氲上他的眼底。眼皮底下积攒起湿漉漉的水光,泪水朦朦胧胧漫上来,眼眶泛红,泪眼朦胧,眼睑依旧半阖,没有彻底睁开。鼻尖微微泛粉,长长的睫毛沾了细碎湿意,看上去又软又脆弱。
他喉咙里溢出几声细碎、模糊的呜咽,闷在两个人交叠的唇齿之间。耳朵依旧被张桂源温热的手掌捂住,外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属于这个吻的细碎声响,反复回响。
张桂源能够感受到身前少年那点虚软无力的推拒,也看得见他眼底漫上来的水光。知晓人还处在半梦半醒,神智尚未清明,不愿过度逼迫。良久,他才缓缓向后撤开,结束这个缠绵的吻。
手掌也随之从张函瑞的双耳拿开。
隔绝消失,屋内夜晚微弱的声响重新流回耳中。
张函瑞并没有立刻恢复清醒,胸腔剧烈起伏,胸膛一上一下,急促又凌乱地喘着气。唇瓣被吻得泛红发胀,呼吸断断续续,温热的白雾随着吐息散在空气里。眼帘仍旧湿漉漉蒙着一层水汽,眼神涣散,视线焦虚,好一会儿都无法聚焦,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那阵缱绻的余韵之中。
烛火摇曳,落在他泛红的眼角,泪珠悬在睫毛尖,摇摇欲坠。
他终于稍稍从混沌里抽离出几分意识,眼皮颤了颤,缓缓掀开。水汽氤氲的眸子朦朦胧胧看向近在咫尺的张桂源,脑子懵懵的,脸颊烧得滚烫,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方才半梦半醒之间发生的一切,片段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晃晃悠悠,还不能完全拼接完整。
他微微偏过头,浅浅地往被褥里面缩了缩。可鼻尖萦绕的,是他刻在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气息。恍惚的混沌瞬间被惊惧撕碎,残存的睡意霎时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心脏猛地狠狠一缩,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黑暗之中,有陌生人在自己的身侧。
张函瑞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他猛地发力,拼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将身前的人推开。被褥翻飞,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剧烈摇曳。他背脊紧紧抵住床头,身子止不住向后退缩,眼底盛满惊慌,呼吸急促颤抖。

“你是谁!你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夜色昏暗,烛光明明灭灭,他还没能彻底看清对方的眉眼,心底的恐慌疯狂滋长。深夜卧房闯进外人,恐惧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他戒备地蜷起身子,手臂横挡在身前,随时准备反抗。
张桂源被他推得微微后仰,望着他满眼惶恐戒备的模样。他抬手,指尖伸向桌旁,“啪”的一声拧开卧室壁灯。
暖白色的灯光骤然铺满整间卧室,驱散朦胧的烛火光晕,将两个人的面孔清清楚楚映照出来。
熟悉的眉眼猝不及防撞进张函瑞的视野。
是张桂源。
张桂源望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声音低沉平静,带着几分疲惫,却又藏着一丝委屈:

“张函瑞,别这么大惊小怪,我们离婚证还没办,是合法夫妻。”
张函瑞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怔怔地看着眼前阔别三年的人,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画面翻涌上来,离别时的争吵,跨洋的醉酒电话,异国颠沛流离的日夜。千般情绪堵在喉咙,眼眶不受控制,迅速泛起通红,一层水雾蒙上眼底。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干涩发颤:

“你怎么进来的?”
张桂源目光落在卧室房门的密码锁上,淡淡开口:

“家里的密码,你一直都没有更换,还是我们当年的结婚纪念日。”
简简单单一句话,击溃了张函瑞心底勉强筑起的防线。他怔怔地望着张桂源,眼眶越来越红,水汽在眼眶打转,几乎就要落下来。时隔三年,这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出现在自己的卧室之中。

“你不要来找我了。”
张函瑞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抗拒,往后又退了半寸。
张桂源眉头蹙起,眼底写满不解与伤痛:

“什么意思?”
这剧情太好嗑了吧
方才开灯的瞬间,他余光瞥见隔壁小床里熟睡的小小身影。女孩的眉眼、鼻梁,处处都和年少时候的自己重合。仅仅一眼,他心里已经全然确认,那个三岁的小姑娘,就是他的骨肉,是属于他和张函瑞的孩子。一路上悬在心头的疑惑终于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心疼与愠怒。

“你偷偷怀了我的孩子,一声不吭远走异国,一躲就是整整三年。张函瑞,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张桂源的声音压抑着起伏的情绪,音量刻意压低,生怕惊扰隔壁熟睡的张小妙。
张函瑞浑身一震,抬眼直直对上张桂源的双目。对方眼底的笃定,告诉他,他已经全部知晓。
短暂的错愕过后,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懑、无奈一并翻涌。张函瑞不再退缩,脚下迈步,一步步朝着张桂源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反倒逼得张桂源不断向后退步,一步,两步,后背重重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之上,退无可退。
就在张桂源正要继续开口质问的瞬间,张函瑞迅速抬起手,掌心直接捂住他的嘴唇,阻止他继续出声。他的眼神紧张,眼角还泛着红,侧头望向隔壁小床熟睡的小小身影,生怕说话声惊醒睡梦中的张小妙。

“小声一点,我们去楼上说,小妙还在这里睡觉。”
张桂源一怔,目光望向那张小床,乖乖闭上嘴,对着张函瑞轻轻点头。
二人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半点响动,蹑手蹑脚走出卧室,踏上木质楼梯来到楼上空旷的阁楼书房。房门关上,隔绝楼下卧房,紧绷的气氛才彻底释放开来。
刚一关上门,张函瑞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张桂源胸前的衣领,狠狠将人向后推搡。张桂源脚下踉跄,重重跌坐在后方宽大的布艺床上。
张函瑞俯身,攥紧他的衣领,眉眼间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语气带着恶狠狠的怒意,却又藏不住疲惫:

“张桂源!我在国外安安稳稳过得好好的,你非要闯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若是你的母亲,还有周屿、叶晚察觉到你跑到这里来找我,我和小妙会陷入何等危险的境地!”
提起那几个人的名字,张函瑞的指尖都微微发颤。当年他被迫远走他乡,便是被那一层又一层复杂的恩怨逼迫,才不得不孤身怀着孩子漂泊海外。
张桂源撑在床沿,被攥着领口,却没有伸手去掰开他的手,眼底满是疲惫与执拗:

“可是我太想见你了。我特意挑选他们全然不知情的时机,甩开国内所有监视才过来,不会有人发现。”

“你说得轻巧!”
张函瑞的语调拔高半分,又强行压下去,

“你根本不清楚那边的势力,稍有一丝风声泄露,我和小妙连安稳活下去都难,你明白你这次贸然行动有多危险吗?”

“我可以保护你们,我可以把你们接回去。”
张桂源抬眼,急切地想要争辩。

“保护?”
张函瑞低声冷笑一声,眼底泛起浓浓的倦怠,积攒三年的疲惫在此刻全部爆发,

“张桂源,我累了。放过我吧,我们早就回不到从前了,不是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像一块巨石砸在张桂源的心口。
张桂源整个人僵住,脸上所有的争辩尽数停滞。他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通红。一颗滚烫滚烫的泪珠,冲破眼睑,顺着下颌滑落,“嗒”的一声,重重砸在了张函瑞攥着他衣领的手背上。
温热液体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格外清晰。
张函瑞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烈火烫到一般,下意识松开紧紧攥住衣领的双手,往后退了半步。他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那一滴尚未消散的泪痕,心口猛地一揪,那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张桂源,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张函瑞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无可奈何的悲凉,

“我们离婚吧,往后各过各的,你和叶晚还只是名义上结婚。我不要你们张家的一分钱,我只想要小妙,安安稳稳陪着她长大就够了。”

“不要离婚,好不好。”
张桂源迅速抬起手,一把牢牢拉住张函瑞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通红的眼眶死死望着他,声音带着乞求,

“我们不要走到这一步。”

“不行。”
张函瑞轻轻摇了摇头,别开视线,不肯再看他泛红的双眼,

“我现在,已经不爱你了。”
听见这句决绝的话,张桂源喉头狠狠滚动了几下,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忽然扯动嘴角,扬起一抹无比苦涩的苦笑。笑意挂在唇边,眼泪却控制不住,大颗大颗不断顺着脸颊往下坠落,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地板。他用力吸了吸发酸泛红的鼻子,声音沙哑颤抖。

“函瑞,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心里还爱着我的。我什么名利地位都可以不要,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摆脱叶晚,摆脱所有束缚,我只要你,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看着他这般失魂落魄落泪的模样,张函瑞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动摇。过往那些温存回忆翻涌上来,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心疼压过理智。他终究不忍心,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张桂源的眼角,一点点拭去不断滚落的滚烫泪水。指尖触碰到滚烫肌肤的时候,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阵阵抽痛。
做完这个动作,他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眸,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张桂源,我们回不去了。我和你母亲签过协议,五年之内,我绝不踏入回国半步。等五年期限满了,我们就彻底两清,就此分开。”

“不要,函瑞,不要这样。”
张桂源的声音带着哀求,指尖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愿松手。
张函瑞咬紧下唇,不再继续交谈,转过身,便打算迈步离开阁楼。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张桂源猛地起身,快步上前,自他身后张开双臂,用力牢牢抱住张函瑞的腰。胸膛紧紧贴住少年的后背,力道很紧,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消失在茫茫大洋彼岸,再也寻不到踪迹。

“函瑞,不要走,求你,不要离开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张函瑞的颈侧,后背感受着怀抱传来的颤抖。
心底积攒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张函瑞紧紧闭起双眼,两行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悄然滑落,没有哭声,只有泪水不断往下淌。他肩膀微微发抖,拼命想要挣脱这个怀抱,身体却做不出彻底挣脱的动作。爱恨纠缠,思念与伤痛死死缠绕在一起。
他轻轻摇着头,嗓音闷闷的,满是无力:

“我知道错不在你,这场感情,我们谁都没错,都努力爱过,但是……现实就是这样,我们,好聚好散吧……”
阁楼书房的窗户敞开着,夜晚咸湿的海风缓缓吹进屋内,吹动窗帘来回飘荡。楼下的卧房安安静静,张小妙依旧沉浸在睡梦之中,对楼上阁楼里,两个成年人撕心裂肺的拉扯与痛苦,一无所知。窗外月色依旧皎洁,可隔着重洋重逢的两个人,却被困在过往的恩怨、现实的枷锁之中,进退两难。
张桂源怀抱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少年的衣衫布料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三年的思念,三年的悔恨,好不容易跨越山海寻来,换来的却是一句好聚好散。他不愿接受这个结局,却又清清楚楚看见张函瑞身上,那三年异国岁月磨出来的满身伤痕。
张函瑞的肩膀不停微微颤动,眼泪无声地淌,心底一半是恨,一半,却还残留着无法彻底割舍的旧情。明明近在咫尺,两颗心之间,却隔着整整三年的离别,隔着协议的束缚,隔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隔着无数跨不过去的现实沟壑。阁楼之内,只有海风缓缓流动,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陷在无解的僵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