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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人》14

第四人……

第八天,左奇函还是去了。

下午四点,保时捷停在坡底。他下车,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杯给杨博文,一杯他自己拿着。他顺着台阶往上走的时候步子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像是已经把这个动作做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走到六楼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地垫上放着一张纸,纸角被一小块石头压着。他蹲下来拿起纸,上面是杨博文的字迹,比平时写得快一些,有几笔出了格:

「方叙说陈永年在关他的地下室里提到过一个地方:后山老窑北面有一片废弃的陶土坑,最深的那口井下有东西。他说陈永年反复去那片区域。我今天去看了看,没敢下井。地址画在背面。」

左奇函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图——从古玩街后巷绕到西郊,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走到底,然后左转上山。山腰上有一片凹陷的陶土坑,最深处的那口井在地图上被杨博文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深。」

左奇函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和那两片碎瓷放在一起。他蹲在门口把两杯热茶都放在地垫上,然后站起来敲了两下门。门缝底下没有手伸出来

但他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笔尖搁在桌面上的声响。他知道杨博文在里面。他看着门口那扇深色的木门,隔着一道木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知道门里面的人能听见

"我去看看那口井。"

门里的声响停了一瞬。然后门板上传来两下轻轻的叩击——像是有人用指节在门板内侧敲了两下,不重,但够让门外的人听到。左奇函听懂了:那是一个回应,像是"注意安全"被压缩成了两下指节敲击的节奏。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下楼了。

后山那片陶土坑不太好找。左奇函把车停在国道边上,沿着地图上画的那条干河沟走了快半个小时,才看到山坡上那片凹陷的坑地。陶土坑是早年挖瓷土留下的,大大小小十几个坑连成一片,最深的那口井在坑地最北端,井口直径大约一米五,边缘长满了荒草和苔藓,井沿的石头被风化得发黑。

左奇函走到井边蹲下来往下看。井很深,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的凉气从深处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井壁是砖砌的,砖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有些位置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的新砖茬

最近有人下去过。他沿着井口周围走了一圈,发现井沿朝南的那一面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像是绳索长期摩擦留下的。有人在用这口井,而且是最近经常用。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准备拍照——手指刚按上屏幕,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大力从背后推在他后背上,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倾去,脚下绊到了井沿的石块,整个人朝井口的方向栽了下去。

他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听见背后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被井口的风搅碎了,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

"……你自己送上门……"

然后是铁板盖住井口的声音,光线从他头顶被切断,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坠落的过程很短,但在他感觉里被拉得很长——长到他在下落的几秒里想了很多事:左腿撞到井壁时的那一声闷响、肩胛骨磕在砖棱上的锐痛、最后整个人砸进底层积水里那一下天旋地转的撞击。

他在浑浊的水里呛了两口,挣扎着把脸露出水面,右手抓住了井壁上一块突出来的砖棱。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急促的、带着水声的喘气,混着右腿传来的钝痛——那条腿在坠落的时候撞到了井壁上的砖棱,现在整个下肢从膝盖往下使不上力,像是断了,又像是脱臼了。

他靠在井壁上喘了几秒,然后抬头往上看。井口完全被封死了,铁板盖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几道极细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微光。他能看见铁板上压着什么东西——像是石块,不止一块,把铁板固定住了。对方没打算让他爬上去。

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井壁上被弹回来又撞过去,嗡嗡的。外面没有任何回应。他伸手摸进湿透的外套内袋——手机还在,但屏幕全黑了。井底的积水浸透了机身,进水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白光然后彻底灭了。

他靠在井壁上,井水漫到他的胸口,凉透了的、带着铁锈味的浊水浸着他的伤口,每一秒钟都在往身体里渗冷意。

他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从摔下来到现在,大约过了三分钟。他靠在井壁上,右手还攥着那块砖棱,左腿从膝盖往下是麻的,但他感觉不到血——可能是因为泡在水里,血流出来的温度被冷水盖住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头顶那几道缝隙里透下来的微光在他瞳孔里缩成几个细小的点。那些光点让他想起某件事——杨博文那间红砖楼六楼的窗台,夕阳从窗口照进来的时候,落在那幅拼图上的光也是这样的窄条,一道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成了一段一段。

他的左手慢慢伸进内袋,摸到了那杯热茶——在上楼之前插进了外套口袋里,后来忘了拿出来。纸杯被泡了水已经软塌塌的,杯壁是凉的,盖子脱落了,茶水早泄了。

他又往下摸了摸,指尖碰到那张杨博文画的地图的边缘,纸被打湿了,软软的,但他能感觉到那行字还在上面——"深"字旁边的那一小点铅笔印。

他握着那张湿透了的地图,把它小心地折好放回内袋里。然后他靠在井壁上,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听。井口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推他下来的人已经走了,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井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井水流动时轻微的响动。时间在黑暗中拉成了像胶皮一样的东西,往前一厘米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过了多久——他听到头顶传来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人翻过了山坡的灌木丛,脚步踉跄地朝这口井的方向跑过来。然后是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然后是"砰"的一声——铁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井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不像是工具,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砸铁板。他听见铁板边缘的锁扣发出挣扎的嘎吱声,听见铁板被人掀开了一道缝又落下去了,然后是一声像是手指被什么东西刮到了的闷哼。

然后井口那道缝隙忽然扩大了。一束天光从掀开的铁板边缘灌下来,把整口井的井壁都照亮了。他眯着眼抬头——铁板被人掀开了半边,一个人影趴在井口边缘往下探,逆光的面容被光线吞掉了轮廓,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杨博文的声音从井口砸下来,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带着跑得快要断气的喘

"左奇函——你听得到吗——"

左奇函在井底靠着墙,抬头看着那个被天光裁剪过的轮廓。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自己想象的更哑

"听…得到…"

井口那个轮廓顿了一瞬。然后杨博文的声音重新落下来,这次低了一点,像是把一口气从嗓子眼儿里压下去了

"你腿能撑住吗?我下来。"

"绳子……呢?"

"没带。"

"那你……"

"我用手托着你。"

杨博文说。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铁板被完全掀开了,井口一圈完整的天光照进来。杨博文的完整轮廓出现在了井口边缘——他趴在井沿上,双手撑着井口的砖面,十根手指的指尖全是血。

指甲缝里嵌着铁屑和灰泥,虎口的位置蹭掉了一大块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他的外套袖子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从手腕到手肘的擦伤。但他整个人伏在井口上,看着井底下水里的左奇函,好像那些伤都是长在别人身上的。

左奇函看着他那双血淋淋的手,在井底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空间里被送了上去

"你手……怎么了。"

"撬铁板。"

杨博文说

"石块压着,我没找到工具。手扳开的。"

左奇函在井底仰着头看着他。杨博文的轮廓被天光勾了一道亮边,头发乱了,下巴上蹭了一道灰,整个人看上去像刚跟什么东西搏斗过一场。但他的目光稳稳地落下来,落在左奇函泡在井水里的肩膀上,落在他攥着砖棱的手指上,落在他那条垂在浑水里面色发白的小腿上。

然后杨博文开始往下爬。他翻过井沿,双手撑着砖缝的棱角,一级一级往下挪。他下来的时候十根手指每一次扣进砖缝都会在青苔表面留下一道沾着血的印子,手心被砖棱刮出新伤,但他没有停。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不像是第一次下井——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遍了。他落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漫到了他的胸口。

左奇函靠在墙上看着他落下来的全过程。他看着杨博文的手指在每一道砖缝里留下的血痕,看着他最后一阶跨进冷水里时下颌微微收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看着他踏稳了底部之后立刻朝自己走过来,两步的距离他几乎是用蹚的。

杨博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左奇函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探到水面下面摸到了他的左膝。他的动作很轻,指尖顺着膝盖摸下去,在胫骨的位置停住了

"断了。"

"我知道……"

"能接。但你要忍一下。"

杨博文抬头看着他,井底的光只有井口那一片天光,很暗,但杨博文的眼睛在那片昏暗里是很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我先帮你把腿归位,然后想办法托你上去。"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蹲在水里的姿势。杨博文的双手还泡在水里,指尖的血在水面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红色。他没有看杨博文的手,但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张开。

杨博文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然后他抬起自己那只还滴着血的右手,放进了左奇函的掌心里。两个人的手在井底浑浊的凉水里叠在一起,血丝从杨博文的虎口渗出来,混着左奇函指尖蹭到的砖灰。杨博文在水面底下轻轻握住了左奇函的手,力度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你松手"

杨博文说

"我帮你接腿。"

"不松…"

"你不松我怎么……"

"你接"

左奇函说

“我握着你不松。"

杨博文没有再说话。他垂下眼,另一只手探到水面下抓住了左奇函的小腿,慢慢沿着骨线的方向摸到了错位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果断地往上一托

一声极轻的骨节归位的声响在水面下响起,左奇函的眉头皱紧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握着杨博文的那只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

杨博文松开他的小腿,从水里抬起头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井水在两个人胸口之间轻轻晃荡。杨博文的手还被他握着没有挣开,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来了这里?"

"你出去之后我下楼的。"

杨博文的声音在井底被水声搅得有点模糊

"我听见你车开走的声音,下楼的时候看见你把两杯热茶都放在门口了。我追到坡底的时候你已经开远了。"

"你怎么知道…是这口井?"

"地图上我画了。"

杨博文低头看着两个人还在水下握着的手,"你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那条路线沿途都没有路灯,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什么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想再说完

"然后我追过来的路上看到你的车停在国道边上,车门没锁。"

他看着左奇函

"你下车的时候没锁车,你从来不这样。"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靠在水里,右腿的痛正在慢慢变成钝麻。他看着杨博文蹲在他面前,水漫到两个人的胸口,杨博文的头发湿了一缕搭在眉骨上,嘴角那道快好全的擦伤在昏暗里还留着一条浅色的印子。他的双手全是伤,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但他蹲在那里看着左奇函的表情很稳——那种稳和之前不一样,像是已经不打算再藏任何东西了。

"我摔下来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左奇函说。

杨博文抬头看着他

"我想的是,如果我没回去,你明天下午四点在门口等不到我了"

杨博文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蹲在水里,左手还握着左奇函的手,右手垂在水面下。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井水的回声裹着,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泡泡

"我等了你七天。你如果不来了"

"我不会不来的"

杨博文闭了一下眼。他闭眼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水落下来了——分不清是井壁上滴下来的水,还是别的什么。那滴水顺着他的颧骨滑下去,在下颌线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滴进了胸口的井水里。

左奇函还握着他的手,拇指在水面下慢慢蹭了一下他虎口那道伤口旁边的皮肤。杨博文在那一下触碰里睁开眼,眼眶泛着红,但他的目光落在左奇函脸上,很轻也很重。

"我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

杨博文说

"我冲过来的时候一直在想 如果铁板撬不开…如果我来晚了…如果……"

"我在这"左奇函说

杨博文看着他。井底的光很暗,只有头顶那一片天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上半身照得半明半暗。杨博文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成了半臂。

他抬起那只没被握着的右手,指尖碰到左奇函的侧脸。他的手指很凉,沾着水和血,但触碰的力度很轻——像是用一根刚结痂的线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你刚才说你在想如果没回去……"

杨博文的拇指沿着左奇函的颧骨慢慢划过去,蹭掉了一小块干涸的泥印

"你如果不来了,我怎么办"

左奇函抬起那只还空着的右手,覆在杨博文碰着他侧脸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比杨博文的暖一些,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背,把那一小片温度慢慢渡过去。

"我不走”左奇函说

"你等几天我就来几天。你在红砖楼里关着门的时候我等你开门,你在这口井里找我的时候我等你下来——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都在。"

杨博文的嘴唇颤了一下。他整张脸的表情在昏暗的光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到了极限,从眼角开始裂开了一条缝。然后他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压抑着的、无声的、可以装作是水滴的泪,是真正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整条水痕沿着脸颊往下淌的眼泪。他跪在井底的积水里,跪在左奇函面前,眼泪混着井水和虎口的血,一滴一滴落进两个人之间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极细的波纹。

左奇函抬起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拇指沿着他的颧骨擦了一下。那道水痕被抹掉了,但新的一道又涌了出来。他又擦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杨博文忍了四年没落完的眼泪接住了。

杨博文往前又挪了半步,他的额头抵上了左奇函的肩膀,湿透了的头发贴在左奇函的颈侧。他的呼吸是抖的,整个人靠在左奇函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把所有的力气用到了尽头之后终于允许自己垮下来。

"我这次……"

杨博文的声音被他自己的眼泪搅得断断续续

"我撬铁板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我不能再慢了——林昭那次我慢了一分钟——这一次如果我再慢——"

"你这次没慢"

左奇函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贴着他的脊骨。他能感觉到杨博文后背那根绷了四年的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是一段打了死结的绳子终于被人从两头慢慢解开了

"你这次从你看到纸条到撬开铁板,用了多久?"

杨博文在他肩膀上闷了一下

"……不知道。"

"我猜没超过四十分钟。"

杨博文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像是在想那段时间的长短,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声

"……三十七分钟。"

左奇函的拇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三十七分钟。杨博文从坡顶跑到国道、从国道沿河沟走到陶土坑、找到这口井、徒手撬开压着铁板的石块、把铁板掀开一道缝——三十七分钟。

他的双手是那时候伤成这样的。左奇函的手从他后背滑到后脑,手指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把他往前带了带。杨博文顺着他的力度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水痕,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看起来狼狈透了。但左奇函看着他的目光很安静——那种安静像是用一整条河的水面在托一件很轻的东西。

他低头吻了他

井底的积水冰凉,两个人的嘴唇也是凉的。但贴着的那一小片皮肤在贴上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变暖了——像是两个人的体温从嘴唇那个接触点开始往外蔓延,顺着下颌往下、顺着脖颈往下、顺着泡在冷水里的胸口往下,把那一小片封闭的、狭窄的、被井水浸泡着的空间慢慢捂热了一点。

杨博文的眼泪还往下淌着,咸的,沿着两个人贴着的地方渗进唇缝,左奇函尝到了那个味道——不是苦的,是温的。他抬手用拇指接住了杨博文下颌上最后那一道未干的水痕,指腹停在他下巴的弧度上,没有收回来。两个人分开嘴唇的时候额头还贴着额头,呼吸都混在一起,像是两团湿透了的气体在同一个狭窄的井底互相缠绕。

杨博文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他看着左奇函,整张脸被泪水、井水和血迹画得乱七八糟,但他嘴角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从前的漫不经心,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慢悠悠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弯了

"你刚才那句话……"

杨博文的嗓子哑透了

"你说你什么时候都在……"

"每一句都是真的。"

杨博文垂下眼,睫毛上那滴没落的水珠终于落了下来。他又笑了一下,比刚才更轻,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之后的那种轻。他低头看着两个人在水面下还握在一起的手——左奇函的手指扣着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手背,像是还在用体温帮他暖那几道伤口。

"你先上去。"左奇函说。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

"你腿"

"你上去之后找张函瑞他们拿绳子,然后把我也拉上去。"

左奇函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一个人在底下待会儿没关系。你先上去处理一下你的手。"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指尖还在渗血,虎口的皮翻着,小臂上那道擦伤沾了泥。他点了点头,然后松开左奇函的手,转过身去攀井壁的砖缝。他爬了三级之后停了一下,回头往下看了左奇函一眼。

左奇函靠在井壁上仰头看着他。井口的半边天光从杨博文身后照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他站在那道光里回头看下来的那一瞬间,左奇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个字,声音太小了,被井水声吞掉了。但左奇函看懂了那个口型。

"等"

杨博文说完那个字之后继续往上爬了。左奇函靠在井底看着他一点一点升上去,双手每扣一级砖缝就在青苔上留下一道血印,十来道血印从井底一路延伸到井口。他翻过井沿消失在视线里之后,井口的天光重新变得完整了。

左奇函在井底仰着头看着那一片天光,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着贴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那两根手指朝井口的方向轻轻展开了一下。他不知道杨博文看不看得见,但他觉得杨博文应该能感觉到。

井口传来杨博文的声音,带着喘但很清晰

"我找到绳子了。函瑞他们马上到。你撑住。"

左奇函靠在井壁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维持着那个展开的姿势没有收回来。他仰着头看着井口那一圈完整的天光,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然后应了一声

"我撑得住"

井口的天光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个人蹲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确认了他还在,然后放心地收回了目光。左奇函在井底闭上了眼,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他知道杨博文在井口上面等着,三十七分钟,这一次他比四年前快了二十三分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