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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人》11

第四人……

左奇函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厅里没开灯,张函瑞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

张桂源蹲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树枝逗那只灰白色的流浪猫,猫用爪子拍了两下树枝就失去了兴趣,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左奇函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张函瑞把手机按灭了,张桂源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来。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张函瑞先开口了。

"你找到那块盏底了"

左奇函走到茶台前,从内袋里把五件东西全部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笔筒、钥匙、两片瓷、盏底。五件在昏暗中排成一排,釉面吸收着窗外的暮色,泛着深浅不一的青光。

张函瑞站起来走到桌边蹲下来看,手指悬在盏底上方没有碰上去。他的目光沿着盏底那朵完整的六瓣梅花的刻痕走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了左奇函一眼。

"完整的了"

"完整的了"

左奇函在他对面坐下来。

张桂源从阳台门口走过来,站在张函瑞身后探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五件东西,又看了一眼左奇函的表情。他没说话,但他在张函瑞旁边蹲了下来,难得地安静。

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张函瑞伸手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把五件碎瓷照得温润透亮。五件拼在一起的时候,桌面上的影子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像一件被重新拢回来的东西。

"他画的"

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杨博文的手绘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三条路线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

"选A的话走左边那条巷子,B要穿过古玩街后巷,C绕西郊。选哪条都行,但别走中间那条大路,大路没遮挡。"

张函瑞看了两秒,把那行小字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左奇函一眼。他的表情里有一层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博文明天也去?"

张桂源问。

"去。"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那只猫从脚边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哈欠。他搓了两下猫耳朵,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咱们四个人齐了。"

左奇函没有接话。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内袋,那五件东西也一一收回了原处。茶台桌面重新空下来,只剩一盏台灯和一圈被瓷片压过的浅浅印痕。窗外的夜彻底落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今天晚上好好睡。"

左奇函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了一步又停住

"明天日落之前,都别出门。"

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张函瑞和张桂源两个人,张桂源抱着猫坐在沙发上,张函瑞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桂源先开口了。

"你说,明天……"

"不知道"

张函瑞打断他

"但左奇函会安排好。"

"你怎么知道?"

张函瑞偏过头看了张桂源一眼。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

"你没看见他今晚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

张桂源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注意。什么表情?"

张函瑞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他把五件东西都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没抖。"

张桂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猫,猫已经在他臂弯里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他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在睡梦里咕噜了一声,但没有醒。他慢慢地开口问了一句

"那……你手抖吗?"

张函瑞没有回答。但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收进了口袋里。

左奇函的房间很暗,窗帘没拉,窗外的城市灯火照进来一小片,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橙色的光斑。他没有开灯,在床沿坐了五分钟,把手伸进内袋里——五件碎瓷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盏底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硬硬的、温温的。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把手掌覆在衣袋外面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们都在。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开杨博文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发的

「你选一条,我跟你走」

他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选A了」

对面秒回了

「A的巷子尽头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窑神庙背面。我明天从那边等你。」

左奇函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

「几点?」

「日落前一小时。太早会被发现,太晚天就全黑了。一小时刚好。」

左奇函看着"一小时刚好"这五个字,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回了一条

「路上小心。」

对面停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你也是。」

左奇函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光斑正在慢慢移动。他闭上眼,脑子里把明天的路线过了一遍——选了A,走左边那条巷子,翻过矮墙,从窑神庙背面靠近。

杨博文在那边等他。张函瑞和张桂源从正面绕过去,从坡底往上包抄。廖爷的儿子和方叙应该被关在窑神庙附近的某个地方——陈永年不会把他们带得太远,他需要拿他们当筹码当场交换。

他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两遍。然后他睡着了。隔着一堵墙的客厅里,张函瑞已经不在窗边了。他躺在沙发上,那只灰白色的猫蜷在他肚子上,他一只手搭在猫背上,呼吸均匀。

张桂源在沙发另一头靠着扶手坐着,面前搁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他喝了一口又拧上,在黑暗里无声地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江面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少,看着夜色越来越深,然后他轻轻地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也闭上了眼。

三个人在不同的位置同时睡着了。那五件碎瓷在左奇函的衣袋里安静地贴着彼此的边缘,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整座景德镇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薄光。

古玩街尾巴上廖爷的店早就关了门,招牌上那朵五瓣花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灰色的轮廓。六瓣梅坊的老头在柜台后面打盹,两颗核桃搁在桌面上没有转。坡顶那栋红砖楼六楼的灯也灭了,窗台的窗帘拉拢了一半,露出一线黑沉沉的夜空。

整座城市都在等待明天的日落。有人在睡梦里把明天的路线又过了一遍,有人在黑暗中数着五件碎瓷的边缘,有人抱着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他们的呼吸在不同的房间里此起彼伏,像同一段被拆开的节拍器,各自走着各自的速度,但最终会在同一个时刻落在一起。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景德镇的屋顶上,把露水晒干,把梧桐叶照得发亮。上午的风是暖的,街上人来人往,古玩街开了门,廖爷坐在柜台后面把粥碗推了推,但没有喝

六瓣梅坊的老头今天没有捻核桃,他看着门口的阳光慢吞吞地挪过门槛,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中午的时候左奇函醒了。他坐起来把五件碎瓷重新整理了一遍,放进一只干净的小布袋里扎紧了袋口,挂在内袋的暗扣上。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张函瑞正在厨房煮面,张桂源在阳台上浇花——那只猫蹲在花盆旁边看他浇水,尾巴尖一抖一抖的。

"你醒了。"

张函瑞头也没回

"面马上好。"

左奇函在桌边坐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灰尘照成细碎的金色颗粒。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束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像看着一段在慢慢缩短的距离。

张函瑞把三碗面端上来,张桂源从阳台进来坐下,三个人围着桌子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没有人提晚上的事,没有人问对方准备好了没有。张桂源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的时候,张函瑞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

"你慢点吃。"

"我饿了"

"你饿了一上午了?"

"你一上午都在煮那锅面,我当然饿。"

"煮面要时间你懂不懂?你要快你点外卖。"

"外卖送不到这儿。"

"你——"

左奇函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回房间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他出来的时候张函瑞和张桂源已经收了碗,张桂源站在玄关穿鞋,张函瑞正把那只流浪猫从茶几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猫落地之后蹭了一下他的裤腿,喵了一声。

"你看着它。"

张函瑞蹲下来挠了挠猫的下巴

"我回来还喂你。"

猫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转身跳上沙发蜷起来了。张函瑞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光已经偏西了,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恰好越过茶台的边缘,把那幅拼图曾经摆过的位置照亮了一小片。

"走了。"

张函瑞说。

左奇函拉开公寓的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三个人鱼贯而出,张桂源最后一个走出来,把门带上。锁舌弹入门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被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覆盖了。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江面上的凉意和远处炒菜的油烟气。

三个人走出公寓大门。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三道瘦长的黑色。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张函瑞和张桂源往北边的古玩街方向走,左奇函往西边那条小巷子的方向走。他们走出三步之后谁也没有回头,但左奇函在拐进巷口之前脚步慢了一下。

巷口的风灌过来,把他外套下摆掀动了一角。他伸手按住那个口袋——五件碎瓷在他胸口的衣袋里稳稳地待着,盏底的边缘在他肋骨上硌了一下,像一次无声的确认。

他继续往前走了。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把西边的阳光切去大半,只留头顶一线窄窄的金色。他按照杨博文画的那条A路线走,左转两次,穿过一道只够一人通过的墙缝,然后在一道矮墙前面停了下来。

矮墙大约一人高,砖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头长着一丛野草。左奇函踩着墙面凸出的砖缝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一片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他站直了身体。面前就是窑神庙的台地。傍晚的阳光从西边平射过来,把整片台地照成暖金色。野草在风里伏低又立起,那排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条石的轮廓在斜阳里格外清晰,其中一块上那朵六瓣梅花的刻痕被光线照得发亮。

台地中央站着一个人。陈永年。他比左奇函想象中瘦,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灰白,面容平实,看起来就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的普通中年人。但他的眼睛很静——不是空洞的静,是有目的的静,像一条埋伏了很久的蛇终于看见了猎物。

他身边的地上坐着两个人。左奇函的目光越过陈永年的肩膀看过去——两个人都被绑着手脚,一个年轻一些、戴眼镜,方叙。另一个三十出头,面容跟廖爷有几分像,廖爷的儿子。两个人都低着头,没有动,但胸口还在起伏。

陈永年看着左奇函从矮墙上翻下来,看着他站直身体,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陈永年没有动,直到左奇函在距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东西带来了?"

陈永年问。声音比他想象中平,像在问一件普通货物的交付时间。

左奇函把手伸进内袋,掏出那只小布袋。袋口系着两根绳结——杨博文系的那两圈。他没有解开它,只是把布袋托在掌心里,让陈永年看见那个轮廓

"四件,都在这里。"

陈永年看着他掌心里的布袋,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但又不至于为此激动

"你一个人来?"

"你也没带别人。"

陈永年没有否认。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坐着的两个人,方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听见了左奇函的声音,但没有抬头。左奇函看着方叙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又看了一眼廖爷儿子垂着的脑袋,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陈永年身上。

"放了他们。东西给你。"

"先给东西。"

左奇函没有动。夕阳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两个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对峙着,中间只有那片被夕阳晒得发白的台地。风吹过的时候野草伏倒又立起来,把那排青石的表面盖住又露出来。

然后左奇函把手里的布袋往前递了一寸

"放了他们。你数完东西确认了之后再让他们走。我跟他们一起留到你确认完。"

陈永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弯腰割断了方叙和廖爷儿子手腕上的绳子。方叙的手腕一松,他整个人抖了一下,撑着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站起来。

廖爷的儿子也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看了左奇函一眼。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但眼睛里有一丝光闪了一下。

左奇函把布袋放在地上,退后了三步。陈永年走过去,弯腰捡起布袋,解开那两根绳结——左奇函看着他的手指碰到那两圈绳结的时候,想起杨博文多绕的那一圈。

陈永年打开袋口,把四件碎片一件一件倒出来放在掌心里查看。他的目光在每一件碎片上停留了不同长度的时间——在笔筒上停了最短,在深色瓷片上停得最长,最后他把四件碎片放回布袋里系好袋口,抬起头来看着左奇函。

"少了一件。"

左奇函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表情没有变

"四件都在。你数过了。"

"少了一件。"

陈永年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

"盏底。它应该有一个盏底,单独拆下来的。"

左奇函没有说话。夕阳正在往山线那边沉,光线的角度越来越低,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陈永年的目光从左奇函脸上移到他的外套内袋位置,定住了。

"你带着它。"

陈永年说

"你身上还有第五件。"

左奇函站在夕阳里,手垂在身侧。他的脚微微动了半步,但那半步还没落地——

一个人影从台地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杨博文。他穿了一身黑,脚步很轻,在夕阳的余晖里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左奇函身边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影子在地面上贴着彼此的肩膀。

陈永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看着杨博文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一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深,像是一整盘棋局终于走到了他预设的那一步。

"你来了。"

他对杨博文说。

杨博文站在左奇函身侧,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在夕阳里微微偏了一寸,往左奇函的方向靠了靠。

"你手里的东西——"

陈永年看着杨博文

"是他让你拿着的,还是你自己要拿的?"

杨博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台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我自己拿的。"

陈永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装了四件碎片的布袋,又抬头看了一眼并排站着的两个人。夕阳正在山线边缘最后一道光上悬着,金色的光线把三个人的轮廓都镶了一道亮边。

"你们把盏底交出来,"

陈永年说

"两个人我都可以放。方叙和廖爷的儿子你们带走。从此以后那件东西跟我没有关系。"

左奇函看着陈永年的眼睛。那只布袋在陈永年手里攥着,四件碎片隔着布料贴在一起。他感觉到杨博文站在他旁边,侧脸的轮廓被夕阳镀了一层暗金。台地边缘那道矮墙上

张函瑞和张桂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但他们没有靠近——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停住了,站在夕阳投下的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

左奇函没有看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到了。杨博文也知道。左奇函偏过头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最后一缕夕阳里碰了一下。

然后左奇函伸手进内袋,把那只盏底拿了出来。掌心托着那块青瓷底,六瓣梅花的刻痕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朝陈永年走了一步,把盏底递了过去。

陈永年伸手接住。他的指尖碰到瓷面的那一瞬间,左奇函感觉到杨博文在他身侧的那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力度不重,但很紧,像是一个人在最后一刻攥住了他不想松开的东西。

左奇函没有低头看,也没有甩开。他任由杨博文攥着他的手腕,在夕阳里站成了一尊两座雕像靠在一起的形状。

陈永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盏底,又看了一眼布袋里的四件碎片。他把盏底放进布袋,系好袋口。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两个人。

"东西齐了。"

陈永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走吧。带着他们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