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硝烟。
沈夜站着没动。
遍地都是回音怪溃散之后留下的细碎残屑,墙壁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刀痕,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铁锈与阴冷的腐朽气息。方才那一场近乎毁灭性的厮杀刚刚落幕,四下终于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长廊深处,还断断续续飘来几缕若有若无的回声,像是怪物临死前残存的呜咽。
他握着不语的手掌还在微微发颤。
方才那股席卷全身的狂暴怒火正在一点点褪去,滚烫沸腾的血液缓缓回落,头脑从一片混沌中,慢慢回归清醒。他肩膀起伏,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底那层遮天蔽日的戾气如同潮水向后退去,只余下一层沉沉的冷色。
刚才脑子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裂之后的疯狂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不语还攥在手里,刀尖朝下,刀身上挂着一整层灰白色的细屑,像薄霜。他整条右臂都在抖,力竭了。回音长廊暗红色的纹路全灭了,回音体也没了,只剩一条灰黑色的金属通道,看不到头。满地的碎屑正在散,落在地上像一层极细的灰,仿佛呼一口气就能吹散。
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意识还没完全回来。从看见顾临渊受伤那一刻起,他大脑里轰的生出一把火,烧穿了理智:全杀了。现在杀完了,啥也不剩了,身体才开始变沉。
左肩在叫,虎口在跳,身体像要散架。
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后那个傻子。
傻子在叫他。
"沈夜。"
声音沙哑,莫名能从中听出紧绷的情绪。
沈夜回头。
顾临渊还靠在原来的那面墙上,身上全是血,腹部那一刀把半件衣服都染黑了,右侧触手软软搭在地上,彻底没力气了,脸白得吓人,嘴唇也裂了,可他那双眼睛还看着沈夜,一瞬不瞬,里面毫不意外的是心疼与愧疚。
愧疚什么?愧疚他受伤了没办法帮沈夜,害的沈夜也受了伤?
沈夜看着,莫名火大。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脚步迈得有些急,径直走向站在不远处的顾临渊。走到人跟前,臭着一张脸,把不语往墙上一靠,半蹲下来,抬手,悬在顾临渊按着伤口的那只手上面,停了。
可顾临渊面上神色依旧还算平静,看见沈夜朝自己走过来,还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沈夜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处血淋淋的伤口上,虽然心有最坏的预感,但在看清楚伤势后,瞳孔还是骤然一缩。
“把手拿开。”沈夜的声音很低,还带着刚刚厮杀过后一丝沙哑,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顾临渊下意识用手掌死死捂住撕裂的创口,温热的血液从指缝之间不断渗出来,染红了他整个掌心。他不敢让沈夜看见完整的伤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忍的痛感,皮肉被牵动的时候,肩背不受控制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看那口型应该是想说:没事,但他最终只是偏了偏头。
"不疼的。"他的声音又哑又慢,搞成这个鬼样子,嗓音微微发虚,连自己都未必能够说服。说完这句话,他没有低头看自己血流不止的腹部,反而认真盯着沈夜。
视线仔仔细细扫过沈夜的肩头、胳膊,还有衣襟上被划破的几道口子,上面还带着或轻或重的擦伤,看着挺吓人的。顾临渊完全忽略了自己身上还在往外渗的伤口,心思全都落在沈夜的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你身上好多伤,先处理你的吧。”他语气认真,仿佛自己腹部上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擦伤,“我这个没关系,晚点再弄也可以,你先上药包扎。”
他说得坦然,仿佛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值得在意。
沈夜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再次翻涌起来,怒火卡在胸腔,几乎就要冲破喉咙。
他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掐入手心,指节泛白。沈夜强行逼着自己压下翻涌上来的戾气。胸腔剧烈起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一遍一遍往下按压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长廊寂静,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几秒之后,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咒骂,从他齿间挤了出来。
“艹。”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顾临渊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眼瞳微微放大。方才强忍下去的疼痛都暂时被抛到脑后,他怔怔望着沈夜,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这……是在骂他吗?没关系,他确实该骂…不对,这次沈夜生气得这么狠吗?都怪他…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再小心一点,不让沈夜发现受伤的事情。
无措感瞬间裹住了顾临渊。
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左手还捂着伤口,血液黏糊糊沾在皮肤上,右侧黑色的一小缕触手不安地在袖口边缘悄悄探出来又迅速缩回去,小动作层出不穷。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心里飞快打转,脑子急急忙忙地思索,要怎么样才能哄好此刻正在生气的沈夜。
沈夜心底也略过一丝诧异。
但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胡思乱想。
沈夜面无表情,神色冷得厉害,从背包里翻出副本兑换得来的急救绷带与止血药剂,上前一步,伸手不容拒绝地拉开顾临渊死死捂在腹部的那只手。
指尖触碰到对方温热沾血的皮肤,顾临渊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躲闪,却被沈夜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别动。”
沈夜语调冷冰冰的,听不出情绪,但动作却并不粗暴。剪开被血浸透的布料,清理伤口,撒上止血药粉。药粉接触破损皮肉带来尖锐刺痛,顾临渊咬着后槽牙,硬是没有溢出半声痛哼,只是脊背绷得笔直,长长的眼睫不住颤抖。
长廊之中只剩下药剂倾倒、绷带缠绕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沈夜垂着眼,专心处理伤口,脸上始终维持着冰冷的神色,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还残留着方才震怒后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刚刚那一瞬间失去理智,被怒火吞噬的感觉,此刻回想起来依旧分外清晰。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刚刚战斗的画面。
那些回音怪层层叠叠围拢过来,自己被愤怒裹挟,挥刀劈砍,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杀。那时候他几乎丧失部分理智,比怪物还像怪物。现在冷静复盘,才惊觉自己那时候爆发出来的杀伤力居然如此恐怖,整条长廊几乎被他毁坏大半。
心底漫上来一阵淡淡的震惊。
他这么牛逼的吗?还是说愤怒会激发人的潜力?
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庆幸,以及深入骨髓的后怕。
后怕的是刚刚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发现顾临渊已经负伤,以这人的性子,一定会把伤痛全部藏起来,一声不吭继续咬牙跟着并肩作战。他会隐瞒伤口,任由伤势不断恶化,继续挥舞触手对抗源源不断的回音怪。到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会落下多么严重的伤,甚至可能把命丢在这里。3
这对的剧情好戳人啊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沈夜握着绷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将顾临渊腹部的伤口仔细包扎牢固,确认绷带缠绕稳妥,他才收回手。
接下来轮到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顾临渊见状,连忙主动伸手过来,想要替沈夜上药包扎。方才那点无措慌乱已经压下去大半,眼神里带着一丝补偿般的认真。
沈夜没有拒绝。
两个人就在一片狼藉的长廊之中,借着远处微弱漏进来的冷光,互相包扎,如同两只受伤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
周遭安静下来,回音怪已经尽数消亡,长廊再也没有传来那些模仿人声的诡异回响。
绷带一圈圈缠上沈夜肩部的刀伤,顾临渊动作放得很轻,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时不时抬眼偷看沈夜的神情,还在暗自琢磨沈夜的情绪,心里还揣着几分想要安抚对方的念头。
沈夜任由他摆弄自己肩头的伤口,目光落在地面斑驳的血迹上,心绪纷繁复杂。
暴怒褪去之后,剩下的不只是后怕,还有……
0001又死哪去了?
真就是个废物啊,一点用没有。
算了,他再管0001 ,0001就是狗!
他又瞟了一眼顾临渊,觉得顾临渊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扯过绷带来,自己草草缠上。
顾临渊乖的和鹌鹑一样。
进行完敷衍的包扎后, 沈夜靠在顾临渊旁边的墙壁上。
两个人这一层的墙上靠了很久,谁也没说话。这层楼现在是整座倒吊人塔最安静的地方,静到俩人能听清彼此之间的心跳。
顾临渊悄咪咪往沈夜那边挪了挪,让对方能靠在自己肩上。肩上沾了血,有沈夜的,也有他自己的。他不在乎,沈夜也没嫌弃。
沈夜闭着眼,呼吸很轻,像睡着了,又像只是累得不想再动。
顾林渊这才感受到迟来的钝痛,腹部伤口部分结了血痂,还有一部分能感觉到仍在渗血,伤口又开始发胀,像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过,到后面几乎快麻木了。
沈夜没察觉到,兀自闭着眼歇会儿神。
他脑子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带着延迟许久的电子杂音。
【0001:宿主。冷静下来了?】
沈夜觉得他和他这个系统之间可能有时间差, 再或者是0001的时间开了0.75倍速。
他也懒得去探究了,反正问了,0001也不会说。
他闭眼,在心里嗯了一声。
【0001默默松了一口气:很好。本系统差点被你吓死。精神阈值刚才快爆表了,你那时候什么都听不见,本系统在你脑子里刷了十几条警告,一条都没反应。跟对墙说话没区别。】
沈夜没接话。他自己清楚,刚才那种状态太危险了。他低估了顾临渊受伤对自己的冲击,也低估了副本对精神的侵蚀。那一刻他不是在战斗,是在发泄。发泄到后面他甚至觉得,如果再多刷几个回音体,他还能打。
【0001的语气难得沉下来:宿主,有必要提醒你。执棋者的精神结构比你现在的状态庞大得多,你不应该在低层级副本里消耗成这样。你刚才那一下,已经把这具身体的精神阈值拉到危险区了。再出现类似的波动,可能会触发深层记忆碎片的自动解锁。你现在连第三枚黑棋碎片都没拿回来,提前解锁的代价很大,会伤到记忆中枢。】
"我尽量。"沈夜回了一句。
【0001啧了一声:不是尽量,是必须。你如果还想活着走出这座塔,就不可以再来一次。】
沈夜没再说话,0001说得对。刚才那种状态,再来一次,待会他真炸了,别说第四枚黑棋,能不能走出这条回音长廊都是问题。
顾临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向他:"在想什么?"
沈夜回神,闭了闭眼:"在想你怎么才能学会不受伤。"
顾临渊轻轻笑了一下,显在有点脆弱:"那得看什么时候没人敢拿刀对着你。"
"啧。"沈夜又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在原地又待了很久,久到0001都要忍不住发言了,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来。顾临渊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不再大量渗血,但行动仍然不便。沈夜把他扶着,拉着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顾临渊推辞了一下,被斜了一眼,老实了,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靠过来。
两个人慢慢往出口走。
快到白门时,沈夜忽然停了,转头看顾临渊:"你还记得进来之前,我让你答应我的事吗?"
顾临渊沉默了一下:"哪件?"
"别死在我前面。"
顾临渊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最终只低声"嗯"了一句。
"我也不死你前面。"沈夜说。
顾临渊愣了愣,眼神又亮了起来,然后慢慢弯起嘴角,整个人终于又有了点生气。
他们之间,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太大声,心跳自会记录。
门被沈夜用肩头撞开。两人相互搀着走进第六层的楼梯间。门后的光很冷,沈夜眯了眯眼,没有回头。
他知道还没走到最上面。第五层已经要了顾临渊半条命。第六层只会更疯。而他们还在往上走。沈夜不是傻子,当然清楚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停下来,给顾临渊更多时间恢复,或者干脆后撤。但这座塔没有回头路,一旦往前,后面的路就封死了。
所以只能继续,只能一起,只能把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能跟上的地方。
沈夜没再多说,带着顾临渊往第六层走。楼梯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慢慢往上。
像在黑暗里一刀一刀凿路。
——
我不中了,看那个微风几许的《薄雾》,CPU都快干烧了,第一个副本那个衔尾蛇,还有那个魔方的,绕都快绕晕了……
(*꒦ິ⌓꒦ີ),好吧,就这样对我,我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