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转站的第一个夜晚,沈夜洗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热水澡。
浴室在走廊尽头,空间不大。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顺着沈夜的后颈淌过肩胛骨,在左肩新结的淡粉色薄痂上短暂停留,然后沿着背脊的弧度滑下去。蒸汽模糊了镜子,他把手掌按在镜面上擦出一道水痕,看到自己的脸。比之前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利落了,但气色不算差。左肩上的贯穿伤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比周围浅一个色号,摸上去微微发硬,是疤痕组织正在成熟的触感。膝盖上的擦伤结痂已经自然脱落,留下几道淡粉色的印记,过几天就会褪成和周围皮肤差不多的颜色。
他把浴巾搭在肩上,换上干净衣服。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从穹顶的通风口灌下来,吹得他后颈一凉。中转站的恒温系统大概是出了点小故障,但这点凉意与井底的冰水比起来,还显得微不足道了。
回到休息室,暖黄色的床头灯静静亮着。
棋棋早已霸占了沈夜的枕头,团成一团灰白色绒球,四肢收拢,睡得安稳香甜。顾临渊坐在床沿,手边是那本副本手册,正借着床头灯的光在写什么。听见推门动静,他立刻合上本子,指尖轻合笔帽,顺势往内侧挪了半个身位,默默将床边最靠近供暖口的位置空了出来。
动作细微自然,无声无息,却被沈夜精准捕捉。
“写什么呢?”沈夜随手关上门,拿着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黑发,缓步走到床边落座。
“复盘。荒村的规则结构和血月疯人院不同,它的封印层比副本规则更底层。正常副本的规则是系统生成的,但荒村的封印是执棋者直接刻在副本底层代码上的。系统生成不了那种东西。”顾临渊顿了顿,在手册上又补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我在想,为什么是这两个副本。”
沈夜用毛巾擦着头发,猫被他身上的热气吸引,从枕头上站起来,踩着被子走到他腿边,闻了闻他的膝盖,然后重新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他大腿上,绵长安稳的呼噜声缓缓响起,温柔得像细碎的流水声。
“你发现什么规律了?”
“血月疯人院是你的第一个副本,荒村是第二个。两个副本都藏了黑棋碎片,但守护机制完全不同。第一个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在守,第二个是你亲手设的封印在守。第一枚棋子是你主动找到的,第二枚也是你主动找到的。但第三枚——”顾临渊抬手按在自己腹部,隔着衣料触碰那道棋盘形状的伤口,“第三枚是你亲手放进我体内的。你没有设任何守护机制,因为你笃定我不会背叛,不会失守,会穷尽一切守住它。”
他这番话说得平淡冷静,像是客观复盘一场战术棋局,可尾音微微下沉,藏着极致深沉的笃定与信任。
不是猜测,是跨越百年时光的确认。
沈夜心头轻轻一颤,抬眼看向他,语气沉稳而坚定,直接截断所有迟疑:“我本来就信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地有声,坦荡又赤诚。
顾临渊眼底瞬间漾开极淡的暖意,清冷的眉眼柔和几分,抿了抿唇,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嗯。"
“所以顺序不是按副本排的,是按我当年的布局排的。”沈夜把毛巾放在床头,手插入发间把还在滴水的刘海往后梳,眉目清冷淡然,“血月疯人院是我撕裂自己之后第一个投放碎片的副本,先把恐惧剥离,锁在停尸房最深处。然后是荒村,这时候我已经解开一部分真相,所以封印比恐惧碎片更复杂。第三枚……直接封印在了你体内。”
“后面四枚会越来越难。”
“难不是问题。问题是陈渡。他在荒村进进出出了十七次,把第三枚棋子的线索划掉了。他知道第三枚在你体内,所以划掉树上的刻痕不是为了抢,是为了不让别人顺着线索找到你。”
沈夜表示奇怪:“他在保护你。”
“保护你。”顾临渊纠正道,语气笃定,“第三枚棋子在我体内。他不让别人找到线索,怕别人找到我。他不知道我会不会配合你,不知道我站在哪一边。他在确认我的立场之前,先把所有可能暴露我体内碎片的线索全部切断。如果你不信任我,他这么做就是在保护一枚可能会被宿主拒绝归还的碎片。但现在你信任我——”
“我本来就信你。”沈夜打断他,语气不重地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下次见面让他知道。”顾临渊眼神炽热又直白的看着他。
沈夜笑了一声。沈夜信任他,而他也信任沈夜。这份信任不需要被任何人质疑。
棋棋被他的笑声震得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前爪把他的腿按了按,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沈夜的掌心,像是在撒娇安抚,随后又重新把头埋了回去。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计划。按照现有的线索,能推测出七枚黑棋碎片分布在不同副本中,第一枚在血月疯人院停尸房,第二枚在荒村井底,第三枚在顾临渊体内。剩下四枚,第四枚和第五枚的位置大概率需要在中转站查找线索,第六枚和第七枚肯定在更高等级的副本里。棋盘的位置至今不明,但陈渡和院长这俩谜语人肯定知道,0001恢复全部数据后同样会知道。
但眼下最紧迫的任务不是立即锁定第四枚棋子的坐标,而是让沈夜的伤彻底恢复。左肩贯穿伤虽然愈合了大半,但肩关节的活动度还没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贸然进入下一个副本风险太大。同时,顾临渊腹部的副本侵蚀程度也需要更精确的监控,他嘴上不说,但沈夜注意到他这几天换绷带的时间变长了一点,但不是伤口恶化,是他在观察那道棋盘形状的伤口是否有新的变化。用沈夜的话来说,就是闲的慌,内耗。
但顾临渊对此持有不同看法,第三枚黑棋碎片在他身体里沉睡了几百年,如今沈夜已经拿回了前两枚,伤口里的碎片会不会产生共鸣,谁也不知道。
夜深之后,俩人也准备休息了。上床前,顾临渊把不语靠在沈夜床边的墙上,刀柄朝沈夜的方向。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某种习惯性的仪式,每晚睡前都要摆好,如果半夜出了什么事,不语就在沈夜触手可及的地方。
顾临渊很自觉去将门关上,顿时,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上床时窸窸窣窣的声响。猫在沈夜枕头上团成一个圆,看起来很好rua。顾临渊已经躺下,但沈夜睡不着。他靠在床头,把口袋里的四枚棋子掏出来,一字排开放在床头柜上。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每次思考时都这样,快成了习惯。窗外的星图缓缓流转,那颗属于0001的星星依旧在闪烁。它已经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但闪烁的频率似乎在变快,从之前十几秒一次变成了七八秒一次。
或许0001快回来了。
这么想着,沈夜收了棋子。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在中转站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沈夜的伤口一天比一天好,左臂的活动范围从只能小幅摆动恢复到可以提东西,顾临渊每天早上固定时间给他换药,换完之后两个人去烘焙店吃早饭。有时候沈夜起不来,那天早上就会有早餐和便签刷新在床头。便签纸的颜色从淡黄换成了浅蓝又换回了淡黄,字体依旧端正有力。猫的罐头消耗速度稳定在一日一罐,棋棋对顾临渊的态度从“可以蹭裤腿”进化到了“允许他摸一下头”,虽然摸完之后它还是会跳回沈夜腿上,用行动重申自己的归属。
但轻松的日子总有终点。
到第三天的下午,两个人正在指示大厅的公告栏前浏览新发布的副本信息。穹顶的星图依旧缓缓流转,大厅里人来人往,烤红薯的香味和烘焙店的面包香交织在一起,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但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顾临渊的手环忽然震动,与此同时,他们附近的其他玩家手环也同时震动了一下。不是副本入口开启的提示,是一种带着红色闪烁的异常信号。他的瞳孔在看清手环屏幕上的内容后猛地缩了一下。
沈夜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血月疯人院。有人触发了隐藏规则。”
沈夜看过去,他嫌手环带着麻烦,出来的时候懒得带,这会儿只能看顾临渊的。屏幕上显示的是系统强制推送的异常波动警报。血月疯人院副本在关闭之后,所有规则应该已经回归初始状态,镜子陷阱重新被规则约束,停尸房的冰柜重新上锁,治疗日的医生和患者重新由系统随机分配。但手环上跳出的警报显示,系统在血月疯人院附近检测到了异常信号。准确地说,不是有人闯进了副本,是副本内部的某个规则被人从外部精准激活,然后立刻切断。就像有人拿了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然后拔出来走了。
细思极恐。
“停尸房。”沈夜的声音骤然冷下来,“04号冰柜。有人想动我的碎片。”
但那个人看不到沈夜的恐惧碎片,因为只有沈夜本人进去,他才会出现。冰柜是空的,但那个试图激活规则的人不知道这件事。他知道执棋者,且不知从哪知道血月疯人院里藏了东西,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所以用远程手段试探了一下。试探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有触发。他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却扑了个空。
“不是陈渡。”顾临渊快速冷静下来,“陈渡从来不在远程试探,他这人如果要干什么的话,直接就跑你面前来了。而且他知道黑棋的线索,不会回头去翻已经清空的血月疯人院。”
“有人在暗中调查执棋者。不是我的故人,不了解我的行动路线,且不知道我已经回去过。”沈夜把思绪梳理出来,嗤笑一声,脸色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静的、被触碰底线之后的不悦,“他试探得很谨慎,用了远程激活的手段,说明他知道副本里有危险,不想正面撞上。但他不知道04号冰柜的触发条件。他比陈渡更谨慎,但信息更落后。”
两个人快步走回休息室,棋棋被他们进门的动静惊醒,从枕头上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感受到房间里的气氛变了,没有跳下来蹭沈夜的脚踝,只是安静地蜷在枕头上,用那双蓝眼睛紧紧盯着沈夜。顾临渊把不语从墙边拿起来,重新背好,然后在床边坐下,打开副本手册开始翻找。手指在纸面上快速划过,翻阅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
沈夜靠在窗边,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黑棋。血月疯人院是他撕裂自己之后第一个投放碎片的副本,是他把自己最脆弱的恐惧剥离出来、锁在停尸房最深处的地方。有人用远程手段碰了那个锁。虽然冰柜已经空了,但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翻了他的日记本,没有偷走任何东西,但留下了翻动的痕迹。这种触碰本身就是越界。
说白了,就是贴脸开大,有人不怕死的挑衅他。
“这几天,你想去一趟血月疯人院看看吗?”顾临渊从手册里抬起头,“还是留在这里?”
“去。”沈夜的视线没有从窗外那颗星星上移开,“我想看看谁对我的东西这么感兴趣。”
而且这样也好。原来总觉得伤口好了就闲得发慌,现在好了,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也属于是撞枪口上了。
沈夜想。他倒要看看,是哪只老鼠在偷翻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