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的冬天能把人的睫毛冻成冰碴。
殷璃七岁那年被殷寿扔进质子营,裹着件大了三圈的旧棉袍,站在雪地里像粒被人随手丢下的糯米团子。质子营二十几个少年挤在营门后头看她,窃窃私语像沸水冒泡——她那双眼睛太骇人了,左眼浅金,右眼淡紫,像是把日头和暮色各摘了一角嵌在眼眶里。
姬发是第一个蹲下来的。他九岁,脸膛红润,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他把自己剩的半块麦饼掰开,递了大的那份给她:"吃吧,你脸都冻青了。"
殷璃没接饼,看着他,忽然"啪嗒"掉了一颗眼泪。那泪珠子砸在他手背上,温温的,洇开一小片水痕。姬发的耳朵"腾"地红透了,慌里慌张翻衣兜翻出一块饴糖塞给她,连油纸都没拆:"给、给你吃!甜的!"
殷璃攥着糖,咧嘴笑了。梨涡浅浅,泪洗过的异色瞳亮得像刚出炉的琉璃珠子。姬发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嗡嗡响,好半天没爬起来。
崇应彪从人群里踱出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长得是能看,就是哭起来太丑了。"殷璃嘴一瘪又要哭,他立刻慌了:"哎你别——我随口说的!"手忙脚乱把身上的狐皮坎肩扒下来兜头罩在她脑袋上,"穿上!冻死了谁负责!"
殷郊最后出来,步伐沉稳,手里捧着一只錾花铜手炉。他拨开人群走到殷璃面前,把手炉塞进她怀里:"拿着。"又抬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发顶,"往后你坐我旁边。"
"凭什么坐你旁边!"姬发从地上弹起来,"她最小,当然坐我旁边!"
"我是嫡子。"
"嫡子不也在这儿当质子!"
崇应彪凉凉插嘴:"吵什么吵,问过人家了吗?"
三个人齐刷刷低头。殷璃正抱着手炉呵热气暖手,被六只眼睛盯着,软软说了句:"你们别吵架嘛。"尾音拖长,像小猫伸爪子勾人袖口。三个少年同时闭了嘴,耳根子烧得一个比一个红。
当晚质子营最里头那间小厢房被腾出来给她住。姬发抱来自己最厚的棉被,崇应彪扔来狐皮坎肩,殷郊搁了一碟蜜饯在枕边。殷璃裹着姬发的被子、穿着崇应彪的坎肩、嘴里含着殷郊的蜜饯,望着门口挤成一团的三个脑袋,弯着眼睛说:"你们真好呀。"
门被轻轻带上。殷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被子里有晒过太阳的干爽草香。她嗅了嗅,嘴角弯弯的。朝歌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此后质子营里多了一条娇娇软软的小尾巴。她练箭拉不开弓,姬发就从身后覆着她的手教,掌心贴着手背,心跳擂鼓一般响;她握不稳笔,殷郊便笼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写;冬天围炉,崇应彪骂她"娇气包离火那么近不怕燎了头发",却把最红的炭一块块拨到她脚边。
殷璃被惯得越发娇了。冷了就往姬发怀里钻,馋了就扯殷郊袖子要零嘴,被崇应彪骂了就撅着嘴踢他小腿。她踢得轻,小猫挠痒似的,崇应彪等她走远了就低头看裤腿上那个灰印子,嘴角压都压不住。
十五岁及笄那年,殷寿赐了套绛紫宫装。姬发替她挽发时手指发抖,殷郊替她系腰带时指尖缠着丝绦顿了又顿,崇应彪打量她半天憋出一句:"还行,勉强能看。"殷璃仰脸冲他们笑,春光照进那双金紫异瞳,亮得人心头发颤。质子营的柳絮飘了满天,谁也没想到这份甜会被人砸个窟窿。
那年秋天殷寿征冀州大胜而归。殷璃换好宫装站在质子队伍最前头迎驾,风大,崇应彪解了外袍披在她肩上。城门开处,殷寿策马而来,身侧并行的却是一乘华贵翟车。
车帘掀开。一只手探出来,纤长白皙,蔻丹艳红。然后是一张美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脸——眉如远山,唇点绛红,眼尾微挑,一笑起来好像满城牡丹同时开了。质子营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殷璃怔怔盯着那女子,左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跳,像被火苗舔了一口。她"哎呀"捂住眼往后退,嘴里含着的蜜饯滚出来掉在地上沾了灰。姬发立刻扶住她:"怎么了?"她声音带哭腔:"我、我眼睛疼……"殷郊一把将她揽到身后,崇应彪已经按住了剑柄。
妲己从翟车上下来,裙摆拖地三尺,挽住殷寿的手臂。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殷璃身上。殷寿笑道:"阿璃,过来见过你母妃。"
殷璃从殷郊肩后探出半张脸,左眼红红的,泪花没干。妲己俯身挑起她下巴,指尖冰凉:"好标致的小美人儿,这双眼睛……真稀罕呢。"
殷璃被迫仰着脸看她,左眼又烫了一下。她"唔"一声眼泪唰地掉下来,砸在妲己指尖。她抽抽搭搭地把脸藏回殷郊背后,只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紫瞳,闷声说:"我不喜欢你。"
质子营齐齐屏住呼吸。姬发扣上殷璃手腕,殷郊脊背绷紧,崇应彪的剑鞘无声无息往前递了半寸。妲己看了她好几息,笑了一声直起身,挽着殷寿转身走了。朝歌城上空天色暗了一层,铅云低垂,像一口倒扣的锅。
殷璃把眼泪蹭在殷郊背上,小声重复:"我不喜欢她。"姬发用袖口替她擦脸,动作轻得像拂花瓣:"不喜欢就不喜欢。躲着就是了。"殷璃点头,低头看见地上沾了灰的蜜饯,鼻子又一酸——那是殷郊早上给她的,她特意留到这会儿没舍得吃。
风从摘星阁方向吹来,带着说不清的幽幽香气。殷璃攥紧姬发袖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扇半合,一截水红衣袖一闪而过。她不知道的是,摘星阁里妲己正把指尖残余的泪痕放在唇边轻抿,眼底的笑意一寸一寸加深:"金瞳紫眸……看破虚妄么?倒是头一回遇见呢。"
朝歌城的秋天,就此落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