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在镇子东头找了一间空置的柴房过夜。门板缺了半扇,月光从缺口里漏进来,在泥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方。他坐在那方月光旁边,后背靠着堆叠的干柴,木头的气味混着陈年的灰,干燥地钻进他鼻腔里。
他把左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掌心里,掌纹清晰,生命线长长地延伸到腕骨。他把右手也摊开放在旁边,右手掌纹里的青脉还在,但少了绿芽之后,那些脉络淡了一层,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他低头拉开领口。月光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但他知道胸口那粒芽还在长。第五片叶子完全展开了,第六片正在冒尖——很小的一点,嫩金色的,卷着边,像一个刚学会卷舌音的孩子在试第一声。
他靠在干柴堆上,闭上眼。柴房的角落有老鼠在窸窣地翻着什么东西,瓦片缝隙里有风灌进来的哨音,远处镇子的某条巷子里传来一声狗叫,短促的,然后又安静了。这些声音跟密室里的静不一样。密室里的静是厚的、实的,像一堵封死的墙。这里的静是透气的,有缝隙,能听见远处的东西渗进来。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但他醒过来的时候,月光还亮着,胸口那粒芽的第六片叶子已经展开了半截,金边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着温,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热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月光下他的左手腕上有一个浅浅的红印子——圆的,松松的,像有人用手掌箍着他的手腕,箍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留下的印痕还没来得及褪。
他盯着那个红印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右手拇指按了按那个位置。皮肤底下温温的,跟他自己的体温一样。但印子确实在。
他重新躺回去,把左手腕贴在胸口那粒芽的位置上。两片温的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粗布袍子和一层薄薄的皮肤。他感觉到芽的叶子轻轻卷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柴房外面的光从灰白变成暖黄,照在他脸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膝盖不疼,腿不麻,蹲了一夜的身体比在密室里跪三天还轻。
他推门走出去。镇子醒了,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油条的香和豆浆的甜混在一起飘过来。他口袋里没有钱。他在早点摊旁边站了一会儿,摊主是个胖男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从油锅里夹了一根油条递过来,用油纸裹着,搁在摊子边缘。
以撒拿了,点了下头。胖男人继续翻锅里的油条,眼睛没抬。以撒把油条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一半吃了。嚼到第十二下的时候麦香散了,比饼的甜味淡一些,但油润润的,填了胃里一小块空。
他白天在镇子外面找了个菜园子帮忙翻土。园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把锄头递给他指了指菜畦,以撒接过来开始翻。锄头握在手里比预想的重,第一下刨下去锄刃卡进土里拔不出来,他用力拔了一下,泥土翻起来,露出底下潮湿的褐色和一根白嫩嫩的草根。
他蹲下来把那根草根捡起来看了看。细的、白的、带着土的湿润。他把草根放回土面上,用锄头轻轻拨了层土盖上。
翻了一上午地,老太太给了他半碗米饭和一小碟咸菜。他蹲在菜畦边上吃,咸菜咬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响,咸涩的汁水混着米饭的黏甜,一口一口吞下去,胃里慢慢的满了。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袍子,衣领下面透出来一层很淡的绿光,像贴着皮肤亮了一盏小灯。
下午他继续翻土。翻到菜园子最南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棵很小的芽。从两畦菜中间的土埂上冒出来的,两片叶子,嫩绿的,细茎直直地立着,像刚长了两三天。他蹲下来看它。叶子背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银色的边。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尖,它微微地颤了颤,朝他手指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他认出来了。
是他昨天埋的那棵。从菜地边上移到了菜畦中间的土埂上。一定是老太太在翻土的时候看见这棵芽了,随手连根移到了更松软的地方。她用锄头尖小心地托了根兜,整棵移过来了,连土都没散。
以撒蹲在那棵芽面前,看着它。两片叶子张着,中间又冒了一个尖——第三片。浅金色的边,卷着,像刚打开的。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金色小尖。叶子在他指腹底下展开了半寸,像在认他的手。
他没有把它挖回去。他站起来,继续翻下一畦土。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土块翻起来的声音闷闷的,在安静的菜园子里散开。老太太在另一头浇水,水管里的水哗哗地淌,阳光把水雾照成一道细细的彩虹。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菜园子边上擦锄头。斜阳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翻过的松软泥土上。影子里的他手里握着锄头,干了一天活,身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发现影子右手的位置,在地面上有一小团东西——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粒被夕阳磨透了的石子,静静躺在他影子的手掌旁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干干净净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又看地上的影子。那粒光还在,贴着他影子的指缝,像被虚握着。
他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草叶划过了他的指腹。没有石子,没有石膏。什么都没有。
但他胸口那粒芽在这个时候鼓了一下。第六片叶子完全展开了,新冒的第七片顶开了叶心的包膜,露出一小截浅金色的弧,在日光里薄薄地亮着。
他站起来,把锄头靠回墙角。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明天还来不?"
以撒点头。
"那你住西边那间空房。灶上有热水。"
以撒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谢谢。"
老太太摆摆手,把门关上了。院子里剩他一个人。晚风从菜畦上吹过,翻动新翻的土块表面那一层干掉的碎土,簌簌地响。
他走到西边那间空房。屋子不大,但有一张木板床和一扇朝南开的窗,窗外就是菜园子。他坐在床沿上,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那片土埂上立着的那棵小芽。两片半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收拢了,像在准备过夜。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领口底下那片淡绿色的光比下午又亮了一点,像一盏充了一整天电的灯。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粒芽的位置,掌温压下去的时候,叶子轻轻贴着他的掌心伏了一下,然后慢慢回弹。
"明天见。"他说。
没有回答。但他贴着掌心的那几片叶子,在他松开手之后,朝着他指缝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像在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