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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心

圣餐

水又涨了。漫过小腿肚,到他膝弯的时候才停。袍子彻底泡在水里,湿透的布料贴在腿上,沉甸甸的。以撒站在水中央,低头看自己胸口那粒绿尖,它比刚才大了一点,从针尖变成了米粒,两片合拢的嫩叶蜷着,还没打开。

路加蹲在他面前,水淹到他大腿中段,但他的重心很稳,蹲着看以撒胸前那粒芽。"它还没开。"

"刚刚长的。总要等。"

路加伸出指尖又碰了一下。那粒芽在他指腹底下微微颤了颤,两片嫩叶的合缝松开了一丝缝,露出里面更嫩的一层浅绿,像刚睁开眼睛的雏鸟抬头看了一眼光。然后合拢了。像在等人。

"它认得你的手。"以撒说。

路加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指腹上沾了一点极细的绿汁,淡淡的青草味渗进皮肤纹路里。他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抿了一下。"甜的。"

以撒看他抿手指的样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喉咙里轻轻滚了一下。温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胸口那粒芽跟着他的心跳一起鼓了鼓。合着的两片叶子又松了一点。

他伸手攥住路加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回来,重新按在自己胸口。路加的手掌贴着他的心口,隔着一层湿透的袍子,掌温透进来。

"你放着别动。"

路加没有动。他的手掌贴在那里,掌心正对着那粒芽。过了一会儿,两片叶子慢慢张开了,朝着路加的掌心方向展开,叶面贴着掌纹的纹路伏着,像一只幼鸟找到了栖息的树枝。

路加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露出的两片嫩叶,轻轻呼了一口气。"它在长。贴着我在长。"

以撒低头看。那粒芽从两片嫩叶中间又冒了一个尖,新的,比前两片更嫩,卷曲的边沿泛着浅金色。它在路加掌心的温度里慢慢伸展开来,像一朵缩小了的花苞在开,比以撒右手掌心的绿芽长得更快。

"你有两棵了。"路加说。

以撒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手心那棵绿芽已经长出了十二片叶子,铺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心口这棵才刚冒第三片,但它的根在往下走——他能感觉到,一根细软的须从心口的皮肉往下沉,顺着胸骨的弧度往腹腔的方向走。不疼,只是痒,像羽毛尖扫过骨头表面。

他抓住路加的手腕没有松。"你呢?你长了什么?"

路加低头看自己。水没到他大腿根,他掀不开袍子。但他能感觉到——腰侧的纹路又开始往下延伸了,穿过腹股沟,沿着大腿内侧往下走,像一条河在找入海口。

"在往下。"他说。

以撒松开他的手腕,把手伸进水里往下摸。水底凉丝丝的,石板上苔藓被泡软了,滑腻腻地蹭着他的手指。他顺着路加的腿往下摸,摸到他膝盖上面那段,指尖碰到青脉隆起的地方,路加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凉。"路加说。

以撒把手抽回来。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水面泛了一圈圈细纹。他看着那些扩散的水波打到密室四面的墙壁上,又弹回来,交叉成一片碎光。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暗门。

他转头看。那扇主教每天进出的暗门,门缝底下的空隙变宽了。水正在从那里往外渗,细流一道,沿着走廊的方向往外淌。

门缝下面那条空隙,比昨天宽了整整一倍。

"路加。"以撒指了指暗门的方向。

路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到那条正在往外淌的水流,看到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的光。那是另一种光——比通风口暗一些,带着灰尘的颗粒在空气里浮动的质感。

"它开了?"路加问。

以撒蹚水走过去。每走一步水就在他膝边荡开一片水花。他走到暗门前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门缝的底部。指尖伸进去小半截,能感觉到那边的空气,干燥的、带着旧木头和蜡烛余烬的气味。

"没有全开,"他说,"但它在松。"

路加也蹚水过来了。他蹲在以撒旁边,两个人挤在暗门前的小片空间里,肩膀挨着肩膀。路加也伸手探了探门缝。他的手指比以撒的粗一点,塞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但门缝的边缘在碰到他皮肤之后又往里退了一点——像墙在避开他的触碰。

"它在让路。"

以撒看着门缝。水从他们脚下往外淌,浅浅一道,渗进走廊的灰泥地面里。走廊的尽头是礼拜堂的方向,他记得。他五年前走过那条路,那时候他的膝盖还没有茧,手心还没有绿芽,还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可以长出另一棵东西。

"你要出去吗?"路加问。

以撒侧头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路加眼珠里那圈浅金在水光映照下微微发亮,像水底沉着一小块铜片。他嘴角那个笑还在,但比刚来的时候薄了一些,像被水泡淡了墨迹的笔画。

"一起。"以撒说。

路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碰了碰以撒心口那粒芽。三片叶子张着,路加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它们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轻轻摇了摇。

"连着的。"路加说,"你出去我也出去。你留我也留。"

以撒把手覆在路加手背上。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贴着以撒心口那棵正在长的嫩芽。三片叶子在他们的体温下面舒展得更开了,叶脉里的汁液在薄薄的光底下泛着柔和的青。

密室里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石壁的声响。通风口的光从顶部落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层金色的网,铺在两个人膝盖周围。

过了很久,以撒松开手,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往下淌,湿透的袍子贴着他的轮廓。

他走到暗门前,双手按在门面上,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这次使了全身的力,膝盖在水底下绷直了,手臂的肌肉鼓起来。门缝松了一线,比刚才宽了半个指节。水往外淌得更急了。

路加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把手按上去。两个人一起推。门发出沉闷的咕声,像被什么卡了很久的旧铰链终于动了。门缝又宽了一截,能塞进一只手掌了。

他们没有再推。两个人站在那扇半开的暗门前,喘着气。水从他们脚边往外涌,汇成一股细流,沿着走廊漫向礼拜堂的方向。走廊的暗光从门缝里透过来,落在以撒的脸上,灰白的,带着灰尘的气味。

以撒把手从门面上收回来。右手掌心的绿芽沾了水,十二片叶子湿漉漉地伏着,像被雨淋了一场的伞。他把它举到通风口的光下晃了晃,水珠从叶尖弹落,叶子慢慢舒展开。

路加看着他。他站在以撒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肩并肩,中间隔着水波荡漾的间隙。但他伸手从背后环过去,把以撒搂住了。下巴搁在他湿透的肩膀上,卫衣的棉料蹭着以撒的侧颈。

以撒没有躲。他感觉到路加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中间隔着一层湿布,能感觉到心跳——跟他在墙缝里听到的那个节拍一样,跟他的错开半拍,慢慢往同一个频率靠拢。

"你心跳快了。"路加说。声音贴着以撒的耳朵,温热的。

"你的也是。"以撒说。

路加低头碰了碰以撒心口那粒芽。三片叶子在两个人交叠的体温里完全展开,中央又冒了新尖。浅金色的,像一粒被日光穿过的琥珀。

以撒把右手举起来。十二片叶子沾着水珠,在通风口的光里闪闪发亮。他把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盖住了路加的手。两个人的手掌隔着三片叶子对上了。他和他的。

密室的水面轻轻晃着。门缝里的光慢慢铺开,铺过走廊的灰泥地,铺向礼拜堂的方向。以撒看着那条光路,看着自己脚下正在往外淌的水流。

"明天再推。"他说。

路加嗯了一声。下巴在他肩窝里埋了埋。

水还在流。门还在松。胸口那粒芽又往外抽了一片叶子,卷着尖,在两个人的体温里慢慢展开了。

跟门缝的方向一样。都在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