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红旗村的晒谷场,几日的平静转瞬即逝,全村最热闹也最牵动人心的分粮日,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晒谷场上就挤满了人。
竹筐、麻袋整整齐齐摆了一地,金黄的玉米、饱满的糙米、红褐色的杂粮堆成小山,谷粒的清香混着泥土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全都挤在这里,翘首以盼。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口粮食,就是一家人秋冬时节活下去的底气。
苏家三口来得极早,刘氏攥着户主领粮的本本,脸上藏不住势在必得的得意。
苏建军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胸有成竹的冷意。他早就盘算好了,今日当众领走苏晚的全部口粮,堵死所有人的嘴。
村里规矩摆在那里,女儿未分户,口粮归户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莲跟在最后,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旧衣裳,眉眼温顺无害,时不时看向人群外围,假装随口张望,实则暗暗留意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
只要陆峥今日在场,看到苏晚一无所有、被家里拿捏的狼狈模样,定然会觉得苏晚任性不孝、不知感恩。
到时候,不用他们多说,苏晚好不容易得来的暗中照拂,也会彻底消散。
三人各怀心思,静静等着大队会计点名分粮。
不多时,村部的干部全部到齐,老李拿着登记册站在粮堆前,清清嗓子开始挨个念名字、核人头、发粮食。
喧闹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谷粒倒进麻袋的哗啦声响。
一户户人家依次领粮,脸上皆是踏实满足的笑意。
很快,就轮到了苏家。
“苏建军家,五口人,杂粮三十斤,糙米二十斤,玉米三十五斤!”
老李话音落下,刘氏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抢过递来的粮本,扬着声调高声应道:“哎!在这儿!辛苦李队长了!”
她说着,动作麻利得将属于一家人的粮食往自家麻袋里装,装得满满当当,一粒都不肯多让。
周围村民看着,皆是习以为常。
乡下都是这般,子女未分家,口粮尽数归家里管,没人觉得不妥。
就在刘氏系紧麻袋绳,准备招呼苏建军、苏莲帮忙抬粮走人时,她脚步一顿,故意抬高了音量,目光扫过全场:“对了!我家苏晚的那份粮食,也一起结了!她户口还在苏家,自然是家里统一领!”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议论声细碎的响起。
“苏晚的粮?这丫头早就被赶出自家了,还能让家里领走?”
“规矩是没错,可苏晚现在一个人过,没粮冬天怎么熬?”
“苏家这是铁了心要拿捏闺女啊,之前就处处为难,现在连口粮都不放过……”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刘氏半点不心虚,反倒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板。
“大家别多想!”她装出一副慈母模样,故作无奈道,“苏晚年轻不懂事,一时赌气离家,家里的粮食自然要帮她存着!等她想通了回家好好过日子,我自然会把粮食还给她,我们做父母的,还能亏了自己闺女不成?”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似是为苏晚着想,实则是光明正大的掠夺。
苏建军适时开口,面色沉肃,摆出大家长的威严:“子女未分家,口粮归户主,这是公社定的规矩。我是一家之主,替女儿领粮,合情合理合法。”
父女亲情、村规民约,被他们死死攥在手里,当成拿捏苏晚的利器。
苏莲站在一旁,微微垂着眼,唇角压着隐秘的笑意,静静等着看苏晚窘迫现身、无力反驳的模样。
在他们看来,苏晚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就算心里再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
可下一瞬,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缓缓从人群后方传来。
“合情合理?未必。”
人群应声分开,苏晚缓步走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窘迫,只有一片坦然镇定。
几日不见,她非但没有憔悴落魄,反倒气色愈发清亮,眼神澄澈坚定,周身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卑微,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村民们自觉让出一条路,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上。
刘氏见她过来,立刻变脸,皱眉摆出训斥的姿态:“苏晚!你闹什么脾气?我和你爹替你存着粮食,是为了你好,你不懂知恩就算了,还敢当众顶嘴?”
“为我好?”苏晚缓步走到粮堆前,眸光淡淡扫过鼓鼓囊囊的苏家麻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把我的口粮全部拿走,让我一个人秋冬无粮度日,逼我低头妥协,这就是你们说的为我好?”
直白的戳破,让刘氏脸上的虚伪瞬间挂不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建军沉下脸,厉声呵斥:“放肆!家里规矩轮不到你置喙!户口在苏家,粮食就该家里保管,你任性离家,不知孝道,还敢当众忤逆长辈!”
他刻意扣上“不孝忤逆”的帽子,想借着众人目光施压,逼苏晚退让。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了风向,不少守旧的老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闺女户口在家,粮食确实该家里管。”
“年轻人不能太任性,跟父母置气终究是不对的。”
听着周遭的声音,苏家三人底气更足。
刘氏趁热打铁,伸手就要去接属于苏晚的那份杂粮:“别胡闹了!赶紧回去好好反省!粮食我们替你收好,什么时候懂事了,什么时候再说!”
眼看她的手就要碰到粮袋,苏晚抬手直接拦住,力道不重,却稳稳挡得严实。
她抬眼,目光澄澈锐利,字字清晰,响彻整个晒谷场。
“规矩我懂,户口未分,户主可代领口粮。但规矩从来不是你们肆意拿捏、逼人绝境的借口。”
“我被你们赶出苏家,净身出户,无衣无食,独自在外居住已有月余。我每日在晒谷场勤恳做工,挣工分、换口粮,本本分分,从未偷懒懈怠。”
“你们从未管过我的吃住,从未过问我的死活,如今分粮,却第一时间跑来抢走我的活命粮。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句句属实,字字铿锵。
现场的议论声瞬间翻转,村民们脸上的神色纷纷变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早就把人赶出去了,现在还好意思领人家的粮?”
“这也太过分了,不管不问,光想着占便宜!”
“换谁也不能忍啊,这哪是父母,分明是刻意为难!”
舆论逆转,苏家三人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苏建军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放肆!父母管教女儿天经地义!你既然还是苏家人,就该受家里管束!今日这粮,我领定了!”
说着他就要动手抢粮,态度蛮横至极。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场面即将闹僵之际,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村规,不是这般曲解的。”
话音落下,喧闹的晒谷场瞬间死寂。
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陆峥立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
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色工装,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冷寡淡,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秋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更衬得他气场沉稳、正气凛然。
他不知何时到来,静静立在暗处,将方才所有的争执、苏家的算计,尽数看在眼里。
全村人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多嘴。
陆峥在村里的分量无人不知,正直公道、不徇私情,连村支书和队长都要敬他三分,寻常村民更是从不敢在他面前闹事。
苏莲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心跳骤然加速,眼底涌上一丝慌乱。
刘氏也瞬间收敛了蛮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隐隐发虚。
唯独苏建军,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开口:“陆同志,这是我们的家事、家里分粮的私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规矩如此,我领我女儿的口粮,没有半点问题。”
他刻意搬出规矩,想逼陆峥无从插手。
陆峥缓步上前,目光淡淡扫过满脸算计的苏建军,最后落在粮堆的登记册上,嗓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公正力量。
“规矩是人头对人头,口粮归本人使用。”
“分户未立、户口随户主,户主可代为保管粮食,前提是供养子女、负责吃住生计。”
他字字清晰,句句贴合公社规章,没有半分偏颇。
“苏晚被逐出家门,独立生活月余,苏家未尽半点供养之责,不曾提供一餐一饭、一寸居所。”
“只凭户口归属,强行夺取独立劳作之人的口粮,不是代管,是侵占私份口粮,不合公社规章。”
一句话,直接钉死了苏家所有的歪理。
字字落地,振聋发聩。
老李瞬间恍然,连连点头:“没错!公社规章确实是这个理!代管的前提是供养,哪有不管人、只抢粮的道理!”
周围村民彻底炸开了锅,纷纷指责苏家自私刻薄。
苏建军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万万没想到,陆峥不仅会插手,还精准戳破了他们曲解规矩的算计。
刘氏急得眼眶发红,还想狡辩:“可、可她户口还在……”
“户口未迁,是苏晚本分。”陆峥眸光微冷,淡淡打断,“但生计自谋,劳作自立,口粮当归本人。”
他目光扫过苏家紧绷难看的三张脸,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红旗村的规矩,不养刻薄贪占、欺压子女的风气。”
这句话,彻底断了苏家最后的念想。
字字都是当众撑腰,光明正大护住了苏晚。
苏莲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尖泛白,眼底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她精心算计的局面,就这么被陆峥三言两语彻底击碎。
苏晚站在原地,微微侧目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男人。
晨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凛冽的气场,却依旧坦荡公正。
又是这样。
不动声色,默默而来,在她被人步步算计、陷入困局之时,再次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心底的暖意缓缓蔓延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所有寒意。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苏家三人,唇角勾起笃定的冷弧。
“听见了吗?”
“我的粮,归我自己。”
“从今往后,我自力更生、自给自足,不靠苏家分毫,也请你们,别再步步相逼,肆意侵占。”
老李立刻上前,果断将属于苏晚的那份杂粮、糙米单独装袋,递到苏晚手中。
沉甸甸的粮袋入手,是实实在在的安稳底气。
苏家三口站在人群中央,被全村人的目光注视着,狼狈难堪、颜面尽失。
精心策划的拿捏之计,不仅彻底落空,还当众落得个刻薄贪利、欺压亲女的骂名。
秋风萧瑟,吹得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疼。
恶意筹谋一场,终究,尽数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