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风雪未歇。
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破旧窗棂,发出呜呜的闷响,院内彻底沉寂下来。
苏家众人白天闹得精疲力尽,此刻早已陷入熟睡,此起彼伏的鼾声穿透土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晚躺在冰凉的土炕上,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日苏莲的虚伪试探、刘氏一家赤裸裸的贪婪算计。
这群人利欲熏心,绝不会善罢甘休。
换婚彩礼落空,他们接下来定会想方设法克扣她的口粮、抢走她的工分,变着法子磋磨她,逼她低头服软。
但这些麻烦,尚且不足为惧。
真正让她记挂一整晚的,是后山寒夜里重伤未愈的那人。
昨夜一瓶灵泉水只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大雪封山,天寒地冻,他伤口撕裂受寒,无人医治、无粮无衣,再熬一夜,伤势必然彻底恶化。
陆峥傲骨铮铮,宁死不求人,若是真的冻毙荒山,不止是前世的遗憾重演,更是这清贫岁月里最大的可惜。
苏晚缓缓坐起身。
炕底暗格内,空间取出的细米、青菜、分装完好的灵泉水静静摆放着。她细心将物资裹进干净粗布包里,又翻出自己唯一一件叠得整齐的旧厚褂子。
这件衣裳是原主往年过冬的厚衣,洗得发白、打了补丁,却是她如今能拿出最保暖的东西。
一切收拾妥当,她屏息凝神,轻轻拨开房门门栓。
深夜的寒风裹挟雪沫扑面而来,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衣衫,脚下积雪厚实松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苏晚放轻脚步,借着漫天风雪的遮掩,身形轻盈闪出苏家小院,快步朝着后山密林走去。
夜色漆黑,山林幽深,平日里村民不敢踏足的后山,此刻只剩风雪肆虐的声响。
一路前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去,只是比昨夜稀薄了些许,想来是那口灵泉水,勉强稳住了他的伤势。
走到昨日的石壁死角,苏晚抬眸望去。
昏暗雪光下,那道挺拔倔强的身影依旧靠坐在石壁之下。
陆峥依旧维持着半靠的姿势,军装肩头的血迹早已冻成暗沉的血色,周身落了薄薄一层积雪,长发、睫毛都凝着细碎寒霜,整个人冷得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可他没有昏迷到底。
哪怕重伤虚弱,哪怕寒侵筋骨,他依旧保持着清醒的戒备姿态,脊背挺直,从未有过半分颓靡蜷缩。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骤然抬眼。
漆黑深邃的眸子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带着军人刻入骨髓的警惕与锐利,直直锁定缓步走近的少女。
看清来人是苏晚,他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你怎么又来了?”
他嗓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受寒后的低哑,语气疏离克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昨夜一别,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善意。
村里人人避他如洪水猛兽,嫌他晦气、怕他惹事,谁都不愿与重伤独居的他扯上半点关系。
他从未想过,这个白天刚被家里逼迫换婚、自身难保的小姑娘,会冒着深夜风雪,再次进山。
苏晚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将怀里裹好的布包递过去,语气平静淡然,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疏离:
“你伤口受寒太重,昨夜的水只能暂时镇痛,撑不了太久。”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布包。
一小瓶澄澈莹润的灵泉水、两把干净翠绿的青菜、一小袋颗粒饱满的细米,整齐摆在布上。
在这个粗粮果腹、细粮难得一见的七零年代,这般精细的物资,格外刺眼。
陆峥眸光微沉,目光落在细米与灵泉水上,又落回少女清瘦却坚定的脸上,眉头微蹙:“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
村里家家户户口粮紧张,家家缺衣少食,苏家更是刻薄,绝不会给她细粮好菜。
她一个常年被压榨的小姑娘,根本不可能拿出这些东西。
面对他的审视目光,苏晚心底坦荡,早想好说辞,语气从容不迫:“之前上山挖菌子、换的一点私藏口粮,一直没舍得吃。”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寻常村民偶尔进山换些零碎物资,无人会深究。
陆峥沉默一瞬,没有继续追问。
他心性通透,隐约察觉她身上藏着秘密,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探究。
世间人人皆有隐秘,何况她今日所作所为,皆是善意。
“不必再为我费心。”他移开目光,声音冷硬依旧,却少了几分戒备,“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你频繁深夜上山,若是被村里人看见,或是被你家人发现,少不了流言蜚语、一顿责罚。”
他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之人,本不该拖累旁人。
尤其是她如今处境艰难,正和家里僵持对立,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更难堪的境地。
苏晚闻言轻轻抬眼,看向他苍白冷峻的侧脸,轻声道:
“我既然敢来,就不怕责罚。”
“你为人正直,从未害人,落得这般境地本就不公。我不求回报,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好人冻死荒山。”
话音落下,她不等他拒绝,直接拧开灵泉水的木塞,递到他唇边:
“先喝水,压制伤势、驱散寒气。剩下的细米和青菜,你找机会烤熟垫肚子,饿着身子,伤口永远好不了。”
陆峥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雪光落在她澄澈干净的眼眸里,温柔坦荡,不含半分功利、半分算计。
他半生征战沙场,见惯趋炎附势、尔虞我诈,早已对人心凉薄看透至极。
却偏偏在这贫瘠苦寒的山村,在自己最狼狈落魄、一无所有之时,被一个素昧平生、自身难保的小姑娘,数次温柔相救。
温热清甜的灵泉水入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瞬间驱散入骨寒意,肩头撕裂般的剧痛缓缓舒缓。
极致的寒凉过后,是熨帖身心的温热。
陆峥静静饮下泉水,漆黑眸子深处,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抬眸,目光认真凝着她,声音低沉郑重:“苏晚。”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唤她的名字。
“今日之恩,我陆峥记下了。”
“待我伤愈站稳脚跟,你今日所受所有委屈、所有磋磨,我替你一一讨回。你想要的安稳日子,我替你护住。”
少年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没有虚浮客套,没有随口敷衍。
是绝境之中,落魄之人最郑重、最赤诚的许诺。
苏晚心头轻轻一颤。
前世他默默护她半生,从未言说半分恩情;今生他初遇危难,便许她一世安稳。
果然,从来都是他。
风雪依旧,山林寂静。
少女蹲在雪地之中,望着眼前满身风霜却风骨不改的少年,眉眼轻轻柔和。
“我等着。”
她轻声应下,没有怀疑,没有敷衍。
她信他的人品,信他的风骨,更信这一世,他们皆可逆天改命,挣脱所有苦难泥泞。
夜色深沉,不宜久留。
苏晚收拾好空瓶,起身叮嘱:“灵泉水药效能稳住伤势,你安心休养,我后续会再来看你。风雪太大,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踏着积雪,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原地,陆峥静坐石壁之下。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眼底的冷冽寒意,一点点尽数融化。
掌心残留着灵泉水的余温,也留存着一丝独属于她的、干净温柔的气息。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细米青菜,漆黑眸底,翻涌着深沉的笃定。
此生,他绝不会负这份雪中善意。
待他东山再起,必护她岁岁无忧,脱离泥沼,前程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