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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旁观

无辜者之书

家长会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得都晚。侧门开了几次,又有几个家长被拖进去,再没出来。前区的孩子全程都很安静,像一群被排练过的小演员。散场时,孩子们先走,家长们被要求站在原地不能动,等孩子们全部离开活动区,广播才宣布家长可以回楼。

何家乐跟着人群往回走,步子很沉。他听见身后有家长低声骂了几句,又被旁边人用眼神制止。没有人再敢高声说话。整个社区像被抽掉了一层声音,只剩下鞋底磨过水泥地的沙沙响,和孩子们在前面小跑时零碎的脚步声。

他回到屋里,何满已经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满屏雪花。客厅里一片沙沙沙的电流声。何家乐站在玄关换鞋,听见何满说:“你回来晚了。”何家乐:“家长要求留下,我想早也早不了。”何满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丢,赤着脚走到墙边,用指关节一下下敲那张《家长守则》。“他们说,‘家长必须最后离开’。”他回头,“你知道为什么吗。”何家乐没答。何满笑了,露出一排很白的牙:“因为得等孩子先走。这样就算有人死了,也影响不到孩子。”

何家乐没说话,走到冰箱旁拿水。何满跟过来,像条小狼一样贴在他斜后方:“你怕死吗。”何家乐喝了一口水:“怕。”何满“哦”了一声,说:“那你还回来。”何家乐把水瓶放下:“这里安全。”何满哼了一声:“你跟我待一起才最危险。我随时能去举报你。”何家乐转身看他:“那你怎么还没去。”何满歪了歪头:“没想好理由。等我想好了,你就完了。”何家乐满不在乎地说:“那你慢慢想。我先去洗个脸。”他往卫生间走。何满在后面踢了一脚地板,声音有些闷:“你就不怕我趁你洗脸拿刀捅你?”何家乐停住,没回头:“你有刀吗。”何满露出他的白牙,阴测测的笑着说:“有啊。”何家乐看了一眼,便耸了耸肩,说:“那你可以试试”何满忽然不说话了。隔了几秒,他吐了吐舌头“你真烦。”何家乐没再理他,进了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人才从那种后颈发麻的状态里清醒一点。他抬头看镜子,看见何满站在卫生间门口,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亮,像夜里不睡觉的小兽。何家乐说:“你要看就进来看。”何满说:“不要。我就在这。”何家乐说:“那你别挡光。”何满往旁边挪了半步,真的让出一点光。何家乐愣了下,没笑,也没说话。

【弹幕】

这孩子像只猫,又凶又黏。

我现在看明白了,这恶魔还是个高需求!

陈百诺回到房间时,陈屿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面没动几口,已经坨了。陈百诺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凉了,我再去热一下。”陈屿说:“不用。我不饿。”陈百诺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把面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热。陈屿坐在那里,忽然说:“今天家长会,我好几次以为你被带走了。”陈百诺背对着她,搅动锅里的面:“但是我没有。”陈屿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怕。”陈百诺把火关掉,把面重新盛好端过去,放到她面前。他说:“怕就吃一点。热了。”陈屿拿起筷子,低头吃了几口,吃得很慢。陈百诺站在桌边,没有坐。陈屿忽然问:“你会一直当我爸爸吗。”陈百诺沉默了一会儿:“只要规则允许。”陈屿没再问。她低下头,把面吃完了。陈百诺把空碗收走,放进水槽。水龙头开着,水流声盖过了她小声说的三个字。陈百诺不知道,也没问。因为守则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不得与孩子建立亲密关系。他把水龙头关紧。转过身时,陈屿已经不在桌边了。次卧门轻轻掩着,像她从来没有出来过。

【弹幕】

这孩子怎么比哭还让人难受!

拜托,楼上的你是圣母心泛滥了吗?!这都是副本呀,副本!!!

喂,你怎么说话的?即使这是在副本里头,这孩子我看了都难受!

*******!!!

********!!!

好想看楼上的对骂呀,不过系统居然直接消了!

沈知微回到屋里时,迟野正盘腿坐在门口,膝盖上横着一把磨得很钝的塑料尺子。沈知微顿了顿,说:“你在等我。”迟野抬头瞟了他一眼,说:“我怕你死外面。”沈知微说:“我没那么容易死。”迟野听完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冷笑着说:“死?你是不容易死,但你会被拖去改造。他们拖人的时候,你根本跑不掉。”沈知微换好鞋,走到他面前:“你在替我想退路。”迟野抬头,脸上又换成那副坏孩子的笑:“我是在计算,你死了,下一个家长会不会更好。”沈知微说:“那你该去举报我。”迟野没说话。他把塑料尺子往地上一拍,站起来,撞了沈知微肩膀一下,往屋里走。沈知微没躲。他站在原地,说:“你左手指甲断了。”迟野猛地停住。沈知微说:“断口很新,不是自己咬的。”迟野慢慢转过身,眼睛很黑:“你还看见什么。”沈知微说:“下午开会前,你从公共区回来时,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现在口袋有泥。你去过后楼。”迟野不说话了。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压住。隔了好久,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到眼底:“所以呢?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沈知微说:“我等你告诉我。”迟野皱了下眉,态度恶劣地说:“我凭什么告诉你。”沈知微平静地说:“因为你不说,还会继续躲着我。躲我也没用。我住这屋。”迟野像被这话堵住了,用力踢了一脚墙壁,说:“你是真不怕我。”沈知微说:“怕。但怕不妨碍我看着你。”迟野转过身,背对他,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后楼有东西。你别去。”说完,他把房门摔上。沈知微站在客厅里,低头看见地上那把塑料尺子。尺子被折成两段。断口很齐,像早就断了,只是被拼在一起。他捡起来,放进口袋。

【弹幕】

沈知微连他指甲断的口新不新、口袋沾没沾泥都能看出来。这眼力用在孩子身上,又细又冷。

这只不过是沈大佬的基操而已!

这个社区比想象中的更可怕!

塑料尺子断口很齐,说明它本来就是两截。迟野一直揣着它。像揣着半截防身的武器。

许之琳和赤焰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许灼蹲在花坛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东西。她画得很专注,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赤焰先走过去,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许灼抬起脸,脸上有两道很淡的灰,像在地上趴久了蹭的。许之琳问:“怎么不进屋。”许灼说:“屋里太黑。”许之琳没说话,陪她蹲下来。她看见许灼在地上画了很多格子,每格里写了数字,像在规划什么路线。许灼说:“今天开会的时候,那个拉我辫子的人,住在A栋三层。”许之琳眼神一紧:“你跟踪他。”许灼说:“没有。我数他的鞋印,往A栋走,进门时按了三层。”许之琳说:“这种话以后别在公共区说。”许灼说:“我知道。我只跟你说。”许之琳看着她,伸手想碰她的头,又收回来,只替她把衣领翻正。许灼说:“妈妈,你是不是也会被拖走。”许之琳说:“不会。”许灼低下头:“你骗我。”许之琳说:“不骗你。”许灼沉默片刻,把树枝插进泥里:“如果我哭了三次,你就会死。那我不哭了。”许之琳喉咙一紧。她没说话,只把手掌摊开,放在许灼面前。许灼看着那只手,很久,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放了上去。赤焰把下巴搁在许之琳膝盖上,尾巴扫了扫泥地。夜风从花坛那边吹来,带着社区广播残存的电流味。第一个夜晚彻底黑下来了。社区静得不正常。五栋楼里,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其余窗口黑得像被谁用布蒙住了眼。何家乐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夜晚,还没把他们每个人都逼到墙角。但快了。后楼有东西。迟野说得对。何满也一定知道。所有人,似乎都比他更早地嗅到了这个社区真正的味道。那是被漂白粉盖住的血腥味。正从地砖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